第2章：故地重游

“今天是个多可爱的日子啊——好象专门为我们准备的。”黛安娜说。“不过我担心好景不长，明天可能就会下雨。”

“没关系。我们要好好享受今天的美好，哪怕明天阳光就会不见。因此我们也要在今天好好分享彼此的友谊，即使明天我们就要离别。看看那些连绵的金绿色山丘——那些灰蓝色的山谷。它们是我们的，黛安娜——我才不在乎那座最远的小山是登记在阿巴拿·斯隆的名下——今天它就是我们的。西风吹来了，每当西风吹起的时候，我总是充满了冒险的精神。让我们来一次完美的畅游吧。”

她们做到了。所有过去亲爱的老地方她们都走到了：情人的小径、闹鬼的森林、空旷荒野、紫罗兰溪谷、白桦小径、闪光的小湖。她们发现了一些变化。空旷荒野的小桦树林，她们过去在那里有一个玩具屋的地方，如今小树已经长成大树；白桦小径由于长久人迹罕至，已经被羊齿蕨所覆盖；闪光的小湖则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长满苔藓的洼地。但是紫罗兰溪谷仍然开满了紫罗兰，而在森林深处吉尔伯特过去发现的小苹果树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棵长满深红色小蓓蕾的大树。

她们都没有戴帽子。安妮的头发在阳光下仍然像闪亮的红桃木，而黛安娜的仍然是平滑的黑色。有时她们默不作声地走着，只是会心地交换一个默契的眼色便足矣。安妮总是觉得像她和黛安娜那样的知心好友不用说话也可以感觉到彼此的想法。有时她们也交谈几句，她们的谈话就是一连串的“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你从托利路的库伯家的鸭棚上掉下去的事吗？”“你还记得我们跳到约瑟芬姑婆身上去的事吗？”“你还记得我们的故事会吗？”“你还记得摩根夫人来拜访的时候你把鼻子染红了的事吗？”“你还记得我们如何用窗户是的蜡烛互相报信的事吗？”“你还记得拉文达小姐的婚礼和夏洛特第四的蓝色蝴蝶结吗？”“你记得阿村促协吗？”回忆的欢笑似乎是从往日岁月里传来的回声。

阿村促协如今似乎是已经寿终正寝了。其实自从安妮结婚后不久它就不行了。

“他们就是没办法办下去，安妮。阿冯利如今的年轻人可比不上我们那时候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黛安娜说，忘记了今天早上她的体重飙到一百五十五磅的事了，“我常觉得如果能片刻变成一只鸟该多好啊。在天空飞的感觉一定很棒。”

美景笼罩在她们四周。神秘的光线在黑暗的森林中闪耀着迷人的微光。春天的阳光洒在嫩绿的叶子上。欢快的歌声四处响彻。还有一些小洼地，让人感觉好像沐浴在一个盛满金色液体的池塘中。在每一个转角，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羊齿蕨的香氛……冷杉的香脂……新耕地清新的泥土芬芳。有一条开满了野樱桃花的小径……一片绿草如茵的老田地里小虎尾枞刚刚发芽，看起来好像许多小精灵蹲在草丛中……还没有宽阔到可以“奔腾”的小溪……冷杉下的满天星…叶片卷曲的嫩羊齿蕨……还有一棵白桦树，不知被何故被野蛮地剥去了几处白色的外皮，露出了下面浅色的树干。安妮久久地盯着它看，使得黛安娜疑惑不已。她没有看见安妮所见到的——白桦树皮的色彩排列——从最表皮的乳白色，穿过中间的金黄色，直到最内部的深褐色，越来越深。好像在说，所有的桦树，恰像少女的情怀，外表冰冷，但内心依旧温暖如春。

“太古的地火，在他们内心燃烧。”安妮低语。

最后，在穿越了一个长满菌类的小树林峡谷后，她们找到了赫丝特·格雷的花园。这里并没有太多变化，仍然开满了令人怀念的花朵。仍然有许多被黛安娜叫作水仙的六月百合。那一排的樱桃树年岁渐长，但仍然开满了白雪般的花朵。你仍然可以找到花园中央的玫瑰小道，老沟垄上点缀着白色的草莓花、蓝色的紫罗兰、绿色的嫩羊齿蕨。她们找了花园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棵紫丁香树可以遮挡西沉的太阳，她们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吃起晚餐。她们俩都很饿了，好好地享用了自己的好手艺。

“在外面吃东西好像味道特别好！”黛安娜满足地叹息道。“你那个巧克力蛋糕，安妮……哦，我无法用语言形容，你一定要把食谱给我。弗雷德会爱死它的。他吃什么都不会胖，而我总是得天天警告自己不能再吃蛋糕了——因为我一年比一年胖了。我真怕自己会像莎拉姑婆一样——她胖得每当坐下要起来的时候，总是得让别人把她拉起来。可是我一见到蛋糕就……而且昨天晚上在宴会上……如果我不吃，他们可能会生气。”

“你昨晚玩得高兴吗？”

“哦，是的，还过得去。可是我被弗雷德的堂姐亨利埃塔给缠住了……她逢人就讲自己动手术的事情，怎么动的手术，手术时她什么感觉，如果不及时动手术她的盲肠就要破了之类的。‘我缝了十五针。哦，黛安娜，痛死我了！’她大概觉得自己受了这么大的罪，因此现在要好好享受谈论它的乐趣。哦，她可是说得津津有味，我就受罪了。吉姆太好笑了……但我不知道玛丽·爱丽丝当时是不是高兴……哦，再给我一小块吧……一不做二不休(偷大羊或偷小羊反正都得挨绞刑)……一小块应该没关系……吉姆说，在他结婚前夜，他害怕得想坐火车逃走。他说，如果所有的新郎都肯实话实说，他们的想法都一样。你说吉尔伯特和弗雷德是不是也一样呢，安妮？”

“我敢肯定他们没有。”

“弗雷德也是这么说的，我问他了。他说他只担心我会像萝丝·斯宾塞那样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男人的心思真是不能理解。不过，现在也没必要再为这事烦恼了。今天下午我们过得多么愉快啊！我们好像沉浸在往日的欢乐之中。我真希望你明天不要回去，安妮。”

“这个夏天你能不能到壁炉山庄来玩，黛安娜？”

“我想去。但是夏天我很难走得开，家里总是有那么多事。”

“丽贝卡·迪尤终于说要来了，我高兴极了……不过我担心玛丽·玛丽亚姑妈也要来。她对吉尔伯特暗示过几次。他其实比我还不想让她来……但是她毕竟是一个‘亲戚’，因此他家的大门总是得为她敞开的。”

“也许我冬天可以过去。我会很高兴再次见到壁炉山庄。你有一间可爱的房子，安妮……还有一个可爱的家。”

“壁炉山庄是很漂亮……而且我现在确实爱它。过去我还曾经以为我不可能爱上它呢。当我们刚搬去那里的时候，我讨厌它……讨厌它的优点。觉得它们是对我亲爱的梦中小屋的侮辱呢。当我们离开梦中小屋的时候，我记得自己可怜兮兮地对吉尔伯特说，‘我们在这里是多么幸福。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像在这里这么幸福了。’我沉浸在思家病中好一阵子。然后……我发现对壁炉山庄的喜爱在悄悄地发芽。我抵抗这种感觉……我真的这么做了……但是我最终还是屈服了，我承认我爱它。而且从那以后，我对它的爱逐年递增。它不是一栋太老的房子……太老的房子太悲伤。它也不是太年轻……太年轻的房子太浅薄。它恰如其分。我爱它的每一个房间。每一间都各有优缺点……所以让每一间都与众不同。我爱草坪上所有那些出色的树。我不知道是谁种了它们，但是每次我上楼的时候我都会在楼梯的转角处停一会儿……你知道楼梯转角那里有扇古雅的窗子，窗台又宽又深正好可以坐人……我就坐在那里望一会儿窗外，并且说，‘上帝保佑种下那些树的人。’ 我们房子周围的树真的太多了，但我们绝不砍掉其中一棵。”

“弗雷德也是。他可喜欢房子南边那棵大柳树了。虽然我跟他说好几次了，那棵树挡住了客厅窗户的视野，但是他却说，‘难道为了一点光线就要砍了这么可爱的一棵树？’因此那颗柳树现在还在那儿……那确实是棵可爱的树。所以我们才把我们的房子叫作独柳农场。我喜欢壁炉山庄这个名字，听起来又温馨又美好。”

“吉尔伯特也这么说。我们起名的时候也费了好大的劲儿。想了很多名字但都觉得不妥。但是当我们一想到壁炉山庄，马上就觉得就是它了。我很高兴我们有一栋又漂亮房间又多的房子……我们一家子就需要这么大的房子。孩子也爱它，虽然他们还小。”

“他们都是那么可爱的孩子。”黛安娜又偷偷地切了一小块巧克力蛋糕。“我觉得我自己的孩子已经很不错了……但是跟你的孩子比还是有些不一样……特别是你的双胞胎！我真的很羡慕你。我一直想生双胞胎。”

“哦，看来我这辈子注定离不开双胞胎了。不过我很失望我的那一对双胞胎长得却不像——一点儿也不像。虽然楠要漂亮一些，她有棕色的头发和眼睛，还有可爱的肤色。黛却是她父亲的最爱，因为她有绿色的眼睛和红色的头发——红色的卷发。雪利是苏珊的心肝宝贝——他出生后我病了很久，都是她在照顾他，我看她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了。她叫他‘小棕宝’，宠得一塌糊涂。”

“不过他还小，你还可以晚上进去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黛安娜羡慕地说,“你知道的，我家杰克九岁了，他现在不喜欢我给他盖被子了。他说他已经长大了。可是我就爱这么做！哦，孩子们要是别长这么快就好了。”

“我的孩子都还没到那个阶段……不过我也注意到自从杰姆上学后，每当我们从村子里走过的时候，他都不愿意再挽着我的手了。”安妮叹了口气。“但是他、华特和雪利都还喜欢我睡前给他们盖被子。华特有时简直把它当成一种仪式了。”

“而且你现在还不用烦恼他们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杰克一心想长大了去当兵——当兵！亏他想得出！”

“不用担心那个。等到有新的念头冒出来，他很快就会忘了这回事的。再说战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杰姆说将来要当水手——像吉姆船长一样。而华特想成为诗人，他不像其他几个孩子。但是他们都喜欢树，喜欢在被他们称为‘空谷’的一个小山谷里玩耍，那个山谷就在壁炉山庄的下方，有一些小路和一条小溪流经。是一个很平常的地方——对别人来说真的就是‘空谷’，但对他们却是仙境。他们都不是完美无缺的孩子，但也都不赖。哦，想起明天晚上这时候我就已经回到壁炉山庄了可真高兴，我就可以给我的宝贝们讲睡前故事，称赞称赞苏珊的荷包草和羊齿蕨。苏珊有种羊齿蕨的‘天份’。没人能像她一样种得好。我能真心诚意地夸赞她的羊齿蕨，但是荷包草，黛安娜！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花。但是我绝不能告诉苏珊，那会让她伤心的。苏珊真是个宝，我不能想像要是没她我该怎么办。我以前居然还说她是个‘外人’。是的，想起回家真让人高兴，可是想到要离开绿山墙又让人难过。这儿多好啊——和玛丽拉一起——还有你。我们的友谊总是这样美好，黛安娜。”

“是的，而且我们总是……我是说……我从来不能像你说得那么动听，安妮……但是我们确实信守了我们过去的‘誓约和诺言’，不是吗？”

“是的……而且还会一直是的。”

安妮的手紧紧地握住黛安娜的手。她们静静地坐在一起，此时语言已是多余的了。夜晚长而静的影子投在草地和花朵上，太阳下山了……灰粉色的天空逐渐暗下来……春天的薄暮光临赫丝特·格雷的花园。知更鸟嘹亮的歌声在夜空中响彻。一颗明亮的星星出现在白色的樱桃树上。

“夜晚的第一颗星总是一个奇迹。”安妮梦呓般地说。

“我可以永远坐在这里，”黛安娜说，“我真不想走。”

“我也是……可是我们毕竟只是假装十五岁。我们无法真的放下我们的家庭。那些紫丁香多香啊！黛安娜，你有没有觉得，紫丁香的香味里有某种……不够贞洁的意味？吉尔伯特对此嗤之以鼻……他喜欢它们……但是我总觉得它们似乎隐藏着一些甜蜜的秘密。”

“我总觉得，紫丁香放在房间里的话太香了。”黛安娜说。她拿起盘子，上面还剩了一些巧克力蛋糕……她渴望地看着它，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把盘子放到了篮子里。

“黛安娜，如果我们现在回家的时候，在情人的小径遇见过去的我们自己跑过来，会不会很有趣？”

黛安娜打了个冷颤。

“不——不——，我可不觉得那样有趣，安妮。我都没发现天已经这么黑了。白天胡思乱想还没关系，但是……”

她们一起静静地踏上回家的路。落日在她们身后的山丘上燃烧，往日难忘的友情也在她们心里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