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坞  推荐博客
我的信息
最新日志
最新评论
我的相册
日历
我的日志
 春日离别(7) 
时间: 2008.06.10 12:45:00 
标签:  

玛丽·韦斯特马考特

 

第七章

 

所以,那天夜里琼很自然地梦到了吉尔贝小姐。吉尔贝小姐戴着太阳帽,和她一起在沙漠中散步,她威严地说,“你应该更加注意蜥蜴,琼。你的生物学太差了。”对此,当然,她的回答是,“是的,吉尔贝小姐。”

 

吉尔贝小姐又说,“不要假装你不懂我的意思,琼。你清楚地很。克制,亲爱的。”

 

琼醒来了,好一会儿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圣安妮学校。当然车站旅馆空荡荡的房间、铁架床、看似清洁的墙壁与学校宿舍并不相像。

 

哦,天哪,琼想,又是新的一天要打发。

 

吉尔贝小姐在梦中是怎么说的?“克制。”

 

嗯,那么说是有点道理。昨天她无缘无故地陷入恐慌实在太蠢了!她必须要控制自己的想法,有条理地安排她的思想——彻底断绝所谓的广场恐惧症。

 

现在在车站旅馆里,她觉得舒服多了。也许待在里面不要再出去更明智?

 

但是她的心马上一沉。整天待在这个阴暗、充满羊膻味、苍蝇满天飞的地方——整天无所事事,也没书可看。

 

囚犯们在牢里都干什么呢?哦,当然他们有活可干,缝邮包之类的吧。要不然,她想,他们会发疯的。

 

但是还是有单独监禁的吧……那可真能把人逼疯。

 

单独监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星期了!其实那才——多久——两天?

 

两天!真难以置信。欧玛尔·海亚姆的一首四行诗是怎么说的?“我自己怕已归入昨天那一万年之内。”①大致如此。她怎么什么都记不清了呢?

 

不,不,不要再试了。背诗歌没用的——一点儿也没用。事实上诗歌里面有一些让人非常难受的东西。一种深切的——直击心灵的东西……

 

她胡说什么呀?当然一个人思想越深刻越好。她一直是一个注重精神的人。

 

“你总是像鱼一样冷冰冰的……”

 

为什么布兰奇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打断她的思绪呢?非常粗俗又不恰当的评论——真的,恰是布兰奇的风格!嗯,她猜想布兰奇那类人就是那样的,放纵自己被激情撕扯。你无法真正责怪布兰奇的粗俗——她生来如此。当她年轻的时候人们注意不到,因为她那时是那么可爱,又受着良好的教养,但是粗俗其实一直潜藏在表象之下吧。

 

冷冰冰地像条鱼!根本不是的。

 

假如布兰奇自己的脾气里能稍微多一点鱼的冷静倒真是件好事情!

 

她似乎一直过着最可悲的生活。

 

真的相当可悲。

 

她怎么说的?“一个人总会想到罪过!”

 

可怜的布兰奇!不过她也承认那不会占用琼多少时间。她那时就明白自己和琼之间的不同。她假装觉得琼会很快厌倦了回味自己的幸福。(确实,一个人很容易身在福中不知福!)之后她又说了什么?一些挺奇怪的话……

 

哦是的。她说她很好奇,如果你一连几天什么也不做,只想着自己,那么关于你自己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在一定程度上,这是一个挺有趣的主意。

 

事实上,是一个相当有趣的主意。

 

只不过布兰奇说,她自己,不想尝试……

 

她听起来——几乎是——害怕。

 

我怀疑,琼想,一个人能对自己有什么新发现。

 

当然我不习惯想到我自己……

 

我可从来不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我很好奇,琼想,在别人眼里我是什么样的?我不是指在泛泛大众眼里——我是说在个别人眼中。

 

她试着去回忆别人对对她说过的话……

 

举个例子吧,芭芭拉说:

 

“妈妈,你的仆人总是很完美。你都管理得井井有条。”

 

这是赞誉,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她的孩子们诚心认为她是一个好管家和好主妇。那是真的,她把她的房子管理的又好又有效率。她的仆人们也喜欢她——至少,他们对她言听计从。也许,在她头疼或不舒服的时候,他们不是很体贴,但是她也一直没鼓励这一点。她那个非常好的厨子要辞职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什么一直得不到称赞,无法继续做下去——真是相当荒谬。

 

“一旦做错就马上被教训,夫人,但是做对的时候从来也不夸奖一下——这太让人灰心了。”

 

她冷冷地回答,“你当然应该知道,厨子,如果我什么都没说,那就是说每件事都很好且非常令人满意。”

 

“也许吧,夫人,但是这太让人气馁了。毕竟,我是人——而且我确实花了很多心思煮那道西班牙炖肉。”

 

“那道菜做得很棒,厨子。”

 

“是的,夫人。我看你都吃完了所以我想它一定合你心意,但是你什么都没说。”

 

琼不耐烦地说,“你不觉得自己很傻吗?毕竟,我请你是付了很高的薪水的——”

 

“哦,薪水没得说,夫人。”

 

“——那就可以理解为你是个好厨子了呀。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会提醒你的。”

 

“那倒是不假,夫人。”

 

“看来你是对此感到不满喽?”

 

“不是的,夫人,但是我想我们最好不要再提这事了,这个月做完我就会走的。”

 

仆人,琼想,非常令人不满意。这么敏感,这么多怨恨。他们都崇拜罗德尼,当然,只是因为他是男人。为男主人做什么都不嫌麻烦。而且关于他们,罗德尼有时出人意料地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不要责怪埃德娜,”他会令人惊讶地说,“她的男朋友跟另外一个女孩好了才导致她行为失常。所以她才摔东西、上错菜,而且老忘事。”

 

“你怎么会知道的,罗德尼?”

 

“她今天早上告诉我的。”

 

她跟你说这事可真有点特别。”

 

“哦,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所以我问她出什么事了。”

 

罗德尼,琼想,真是个异常亲切的人。

 

她曾经对他说,“我本来认为,以你当律师的经历,你会厌倦和人打交道。”

 

而他则若有所思地回答,“有人可能会这么认为。但事实并不是。我想除了医生,一个乡村家庭律师可能比任何一个人所见过的人与人之间的龌龊关系都要多。但是这似乎只能加深一个人对整个人类的怜悯——如此脆弱,如此容易产生恐惧、猜疑和贪婪——有时又如此令人料想不到地无私和勇敢。也许,唯一的补偿就是——开阔一个人的同情心。

 

当时话已经在她的舌尖上了,“补偿?你是什么意思?”要不是某些理由她差点就要说出口了。最好别说,她想。不,最好什么也别说。

 

但是她已经有些担心罗德尼极易泛滥的同情心了。

 

这个问题,举例来说吧,老哈德森的抵押贷款。

 

她不是从罗德尼那里得知此事的,而是从哈德森的侄子那饶舌的妻子那里听说的,她非常不安地回到家里。

 

那是真的吗,罗德尼把自己的钱借给了他?

 

罗德尼看起来很激动。他脸发红,愤怒地回答:

 

“谁告诉你的?”

 

她告诉了他,然后说,“他为什么不能按平常的途径去借钱?”

 

“因为从严格的商业角度看信用不够。目前要提高农场的抵押贷款额度还比较困难。”

 

“那你又究竟为什么要借给他呢?”

 

“哦,我没关系的。哈德森其实是个不错的农民。只是缺乏资金,加上两个季节收成不好才让他这么困窘。”

 

“事实还是他陷入困境必须要筹钱吧。我真的不觉得这是个好生意,罗德尼。”

 

出人意料,而且相当突然地,罗德尼大发脾气。

 

他问她,首先她了解现在全国农民的恶劣处境吗?她明白他们面临的困难、阻碍,还有政府那些毫无远见的政策吗?他站在那里滔滔不绝地阐述他对于整个英国农业状况的看法,由此而激动、愤慨地论及老哈德森那特别的困难处境。

 

“这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不管他是如何聪明或是如何苦干。要是我处在他的位置,我也可能陷入相同的困境。开始缺乏资金,后来又坏运连连。而且不管怎样,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讲的话,琼,这不关你的事。我不干涉你管房子和孩子们的事,那是你的领地。而这是我的。”

 

她被伤害了——相当严重地伤害了。这样的语气可一点都不像罗德尼。他们已经差不多就像是在吵架了。

 

而且还是为了那个无聊的老哈德森。罗德尼对这愚蠢的老男人的事是犯了傻气。经常在星期日午后,他会外出,跟哈德森在农场消磨上半天,回来的时候津津乐道的话题都是诸如农作物的生长情况、牛的疾病,还有其他一些在琼听来乏味至极的话。

 

他甚至还常用这些话题去烦扰他们的客人。

 

琼想起在一次游园会上,她注意到罗德尼和谢斯顿太太一起坐在花园的一张长凳上,罗德尼一直在说啊说啊,说个不停。以至于她非常奇怪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话题,她不禁好奇地到他们身边一探究竟。因为他看起来是那么兴奋,而且莱斯利·谢斯顿也明显听得十分入神。

 

很显然,他谈的全是奶牛群以及保持这个国家纯种家畜水平的必要性。

 

这可不像是一个能引起莱斯利·谢斯顿兴趣的话题,她既没这方面的特别知识,也不像会对此类事情感兴趣。然而她还是认真地倾听着,她的眼睛盯着罗德尼那张热切、生动的脸。

 

琼轻轻地说,“哦,罗德尼,你不该用这么无趣的事情来烦扰可怜的谢斯顿太太。”(因为那时谢斯顿家刚搬来克雷明斯特,他们对他们还不是很了解。)

 

光彩从罗德尼的脸上消失了,他对莱斯利抱歉地说:

 

“对不起。”

 

而莱斯利·谢斯顿以她惯有的方式,突兀地回答说:

 

“你错了,斯柯德莫太太。我发现斯柯德莫先生说的事情非常有趣。”

 

她的眼里有一种光芒在闪耀,使得琼心想,“真的,我相信那个女人有些脾气……

 

紧接着麦娜·伦道夫就来了,跑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而且大叫着:

 

“罗德尼亲爱的,你一定要跟我在这一回合中搭档。我们都在等你。”

 

那迷人专横的样子大概只有一个真正漂亮的女孩才能拒绝,她伸出双手,把罗德尼从椅子上拉起来,拖到网球场上去了。也不管罗德尼是不是想去!

 

她粘在他的旁边,胳膊自然地挽着他的胳膊,别过头看着他的脸。

 

琼愤怒地心想,好啊,可惜男人不会喜欢女孩子歪头斜脑的。

 

然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涌上心头,也许,男人根本是喜欢那样的!

 

她回过神发现莱斯利·谢斯顿在看着她。莱斯利看起来再不像是有脾气的样子。反而,她好像相当为琼感到难过。这可一点也没必要。

 

琼不安地从她的窄床上坐了起来。她怎么又绕回到麦娜·伦道夫身上了呢?哦,对了,她在想其他人是怎么看待她的。麦娜,她推想,应该是讨厌她吧。算了,麦娜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她那样的女孩子只要有机会就会去破坏别人的婚姻!

 

算了,算了,现在已经没必要再为那种事生气、烦恼了。

 

她得起床吃早餐了。也许他们可以为她稍微变化一下鸡蛋的吃法,来个水煮蛋?她实在是吃厌蛋卷了。

 

然而,印度人似乎对水煮蛋的提议大不以为然。

 

“把蛋放水里煮?你是说煮沸吗?”

 

不,琼说,不是要煮沸。她凭经验知道,车站旅馆煮沸的蛋肯定会煮太老的。她试着想解释白煮蛋的原理。印度人摇摇头。

 

“把蛋打到水里——蛋会全部散开的。我还是给太太做好吃的煎蛋吧。”

 

因此琼的早餐有了两个煎蛋,焦得卷起来的边,硬得发白的蛋黄。总的来说,她想,还不如蛋卷呢。

 

草草地用完早餐。她想要知道火车的消息,但是没有任何消息。

 

又一个需要打发的日子。

 

但是今天,无论如何,她得主动明智地安排她的时间。到目前为止的麻烦都是因为她仅仅是在熬时间。

 

她这几天是作为一个在车站等火车的人,因此才很自然地陷入遐思迩想之中。

 

如果她把这段时间视为休养和整饬的话。那就带有某种罗马天主教所说的静修的意味了。他们前往静修所进行一段时间的修行,然后精神焕发地回来。

 

琼想,我没有理由不一样精神焕发啊。

 

也许,她近来的生活太松弛了。太愉快、太逍遥了。

 

吉尔贝小姐的幻影似乎就站在她的身边,用那令人难忘的低音管一样的语调对她说,“克制!”

 

其实那时她对布兰奇·赫格特说的。对琼她说的是(而且相当严峻),“不要太自以为是,琼。”

 

这话说的真是太严峻了。因为琼从没有一点点的自以为是——没有的事。“要多想想其他人,亲爱的,而不要只想着自己。”那正是她做的——总是想着他人。她几乎都没想过自己——或是把自己放在首位。她总是无私地——为孩子考虑——为罗德尼考虑。

 

艾弗里!

 

她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艾弗里?

 

为什么如此清晰地看见她的大女儿的脸——带着礼貌的、略显讥诮的笑容。

 

艾弗里,无疑从来没有恰当地欣她的母亲。

 

她有时说的话,冷嘲热讽,真的很伤人。虽然不是粗鲁无礼,但是——

 

嗯,但是什么呢?

 

那安静看好戏的表情,那扬起的眉毛。 若无其事地离开房间。

 

艾弗里是爱她的。当然,她所有的孩子都热爱她——

 

是吗?

 

她的孩子爱她吗——他们真的喜欢她吗?

 

琼半个身子都从椅子上起来了,然后又跌坐了回去。

 

这些想法都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怎么会想这些?这么吓人、令人不快的想法。赶快把它们从脑子里驱走——不要再想这些了……

 

吉尔贝小姐的声音响起——拨奏风格的——

 

“切记要勤于思,琼。不要仅仅满足于事物的表面现象——那虽然是最方便的,也是痛苦最少的方式……”

 

她为什么非要把这些想法强拉回来?减轻她的痛苦吗?

 

因为这些确实是令人痛苦的想法……

 

艾弗里……

 

艾弗里爱她吗?艾弗里——来吧,琼,面对它——哪怕是,艾弗里喜欢她吗?

 

好吧,事实上艾弗里是个相当奇特的女孩子——冷静的,不易动感情的。

 

不,也许不是不动感情。实际上艾弗里是三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带给父母真正的麻烦的。

 

冷静、端庄、安静的艾弗里。带给他们多大的震惊啊!

 

带给她多大的震惊!

 

她在打开信前对里面的内容一无所知。信封上的字迹潦草、幼稚,她以为是某个她慈善资助的人写来的。

 

她几乎是无法理解地看完了信。

 

这封信是让你知道你的大女儿和医生在桑尼特伦干的勾当。在森林里不知羞耻地接吻,必须阻止他们。

 

琼盯着这张肮脏的信纸,胃里一阵翻腾。多么恶心——多么可憎的——事情。她以前听说过匿名信,可她从未收到过。真的,真让人恶心。

 

你的大女儿——艾弗里?真的是她的艾弗里吗?和医生在桑尼特伦做的勾当(令人恶心的词)?卡吉尔医生?那个在结核病治疗领域取得卓著成就的专家,一个比艾弗里至少年长二十岁的男人,有着一个迷人而又卧病床榻的妻子的男人?

 

什么垃圾!多么令人恶心的垃圾。

 

就在那时,艾弗里自己走进了房间,略微好奇地问她(因为艾弗里从来不会真正好奇),“是什么事呢,妈妈?”

 

琼拿着信的手都在抖,话都几乎说不出来了。

 

“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告诉你信的内容,艾弗里。它——它太恶心了。”

 

她的声音也在发颤。艾弗里惊奇地扬起了她那冷静、雅致的眉毛,问,“信里说什么了吗?”

 

“是的。”

 

“关于我的?”

 

“你最好别看,亲爱的。”

 

但是艾弗里已经穿过房间,静静地从她手里拿走了信。

 

她站在那里快速看完了信,又把它递回给琼。她以若有所思又超然的语气说,“是的,不够美好。”

 

“美好?这是令人恶心的——非常恶心。法律应该严惩这些说谎污蔑的人。”

 

艾弗里平静地说,“这是一封肮脏的信,但并不是谎言。”

 

琼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喘了口气才说得出话来:

 

“你是什么意思——你能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这样大惊小怪,妈妈。我很抱歉这件事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你,不过我想你迟早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