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坞  推荐博客
我的信息
最新日志
最新评论
我的相册
日历
我的日志
 春日离别(5) 
时间: 2008.03.17 13:56:00 
标签:  
玛丽·韦斯特马考特

第五章

 

午后和傍晚的时光过得无比缓慢。太阳落山之前琼是不想再出去了,因此她在车站旅馆里面坐着。

 

大约半个小时后,她觉得再无法忍受这样继续呆坐下去了。于是她进入睡房把行李箱拿出来重新整理。她告诉自己,她的衣物没有妥贴地折叠好,她最好再收拾一下。

 

她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工作。五点钟了。现在出去应该是安全了。车站旅馆里太郁闷了。要是她有什么书看就好了……

 

甚至,琼渴望地想,有个连环锁把玩也好啊!

 

她厌憎地望着外面的罐头盒、母鸡和铁丝网。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啊。太可怕了。

 

她换了条路线散步,这次平行沿着铁路线和土耳其的边界线走。这给了她一种新奇愉快的体验。但是走了一刻钟后就又没什么新意了。她右边四分之一里的铁路线,于她没有一点投契的感觉。

 

除了沉默——沉默和阳光之外,什么都没有。

 

琼忽然想起,她可以背诵诗歌。她以前会背很多诗。过了这么些年看看她还能记得起多少会很有意思。

 

慈悲不是出于勉强

 

它像甘霖一样从天而降

 

然后是什么?真笨。她就是想不起来。

 

不用再怕烈日骄阳(这个开头总算还是令人欣慰!接下去是什么呢?)

 

也不用再怕冰冻风刮

世间的工作你已完成

领取报酬,然后归家

才子佳人,同归黄泉

如同扫烟囱的人一般

 

不,整首并不吉利。她还能记起任何一首十四行诗吗?过去她都记得的。罗德尼曾向她询问过一首《真心的结合》。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奇怪地问:

 

‘但你的长夏将永远不凋落’——是莎士比亚的诗,是吗?”

 

“是的,十四行诗的其中一首。”

 

然后他又说:

 

“就是那首‘我绝不承认真心的结合会有任何障碍’吗?”

 

“不,这首开头是我怎么能够把你比作夏天?’

 

然后她把整首十四行诗背给他听,她念得很动听,抑扬顿挫,还加进了许多感情。

 

末了,他没有表示赞赏,而是若有所思地复述其中的诗句:

 

狂风把五月宠爱的嫩蕊作践……但是现在是十月,是吗?”

 

她不禁瞪了他一眼,他的话说得莫名其妙。然后他又问:

 

“你会背另外一首吗?关于真心的结合的那首?”

 

“是的。”她顿了一顿就开始念道:

 

“我绝不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

会有任何障碍;爱算不得真爱,

若是一看见人家改变便转舵,

哦!决不!爱是亘古长明的塔灯,

它定睛望着风暴却兀不为动;

爱又是指引迷舟的一颗恒星,

你可量它多高,它所值却无穷。

爱不受时光的播弄,尽管红颜,

和皓齿难免遭受时光的毒手;

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

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

我这话若说错,并被证实不确,

就算我没写诗,也没人真爱过。”

 

她背完了,最后那行她给予了特别富有激情的诠释。“你不觉得我很擅长背诵莎士比亚吗?在学校里的时候我也小有名气。他们说我朗读的时候很有感情。”

 

但是罗德尼回答得心不在焉,“其实不需要感情。文字本身足矣。”

 

她轻叹一声说,“莎士比亚真了不起,不是吗?”而罗德尼回答说,“真正了不起的只是因为他是个可怜的魔鬼,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

 

“罗德尼,你这是多么特别的说法啊。”

 

他朝她一笑,然后好像醒了,“是吗?”

 

当他起床踱出房间的时候,她听到他在喃喃自语:

 

“狂风把五月可爱的嫩蕊作践,

夏天出赁的期限又未免太短。”

 

她很奇怪,他到底为什么说“但是现在是十月”呢?

 

他在想什么呢?

 

她记得那是个特别晴朗温和的十月。

 

奇怪,现在她想起来罗德尼向她询问十四行诗的那个晚上正是她见到他和谢斯顿太太坐在阿什顿山脊的同一天。 也许谢斯顿太太跟他谈起过莎士比亚吧,但是又好像不大可能。她认为,莱斯利·谢斯顿根本不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那年的十月十分奇妙。

 

她相当清楚地记得,几天后,罗德尼以一种令人困惑的语气问她:

 

“这东西应该是这时候出来的吗?”

 

他指着一株杜鹃。那是一种早季节的花,花期通常是三月或二月底。但现在花枝上有一朵饱满鲜红色的花,而且花蕾也到处冒出不少。

 

“不。”她告诉他。“春天才是当令,但是如果天气特别暖和,它们有时也会在秋天开花。”

 

他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花蕾,喃喃地说:

 

“五月可爱的嫩蕊。”

 

三月,她纠正他,不是五月。

 

“红得像血,”他说,“心头的血。”

 

真不像是罗德尼啊,她想,对花如此感兴趣。

 

但是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很喜欢那种特别的杜鹃了。

 

许多年后,她记得,有一次他在衣服扣眼里别了一朵硕大的花蕾。

 

当然,那朵花太重了,如她预料的那样掉下来了。

 

那时他们在教堂墓地,多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当她经过教堂的时候看见他在那里,她就过去他身边,“你在这里做什么,罗德尼?”

 

他笑笑说,“考虑我的身后事,还有我该选什么墓碑。不要花岗岩条石,我觉得太做作了。当然也不要坚固的大理石天使。”

 

他们看着一块非常新的大理石墓碑,上面刻着莱斯利·谢斯顿的名字。

 

随着目光所及,罗德尼慢慢地拼着碑石上的字。

 

“莱斯利·阿德琳·谢斯顿,查尔斯·爱德华·谢斯顿深爱的妻子,1930年5月11日长眠于此。上帝将拭去他们的泪滴。”

 

然后,停顿片刻,他又说:

 

“想起莱斯利·谢斯顿躺在像那样的冰冷的大理石下面真是蠢透了,也只有像谢斯顿那样的白痴才会选择那样的墓竭文。我才不相信莱斯利曾经哭泣。”

 

琼稍觉震惊,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玩一场亵渎神明的游戏,她问:

 

“那你会选择什么话?”

 

“为她吗?我不知道。圣经旧约诗篇里是不是有一句‘在你的面前有满足的喜乐。诸如此类的话吧。”

 

“我是说为你自己。”

 

“哦,为我自己?”他想了一两分钟, 一笑说,“耶和华是我的牧者。他领我躺卧在青草地上。这就可以了。”

 

“我总觉得,你这个关于天堂的想法听起来有些乏味。”

 

“那么你的天堂是什么样的呢,琼?”

 

“嗯——当然,不是什么金灿灿的大门之类的东西。我喜欢把它想像成一个城邦。在那里每个人都忙着尽心尽力为他人提供帮助,来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丽幸福。奉献——那就是我关于天堂的想法。”

 

“琼,你是个多可怕的道学先生啊。”他取笑她。然后他说,“不,对我来说,一个绿色的山谷就足够了——凉爽的傍晚时分,羊群跟着牧羊人回家——”

 

他停了一分钟又说,“这是我的异想天开,琼,但是我有时候喜欢这么想着玩,好像在我前往办公室的途中,在沿着大街走到时候,我拐进了去贝尔沃克的小路,但是我并没有真的来到那条小路,相反我来到了一个秘密山谷,那里有青青的牧场,两旁是树木繁茂的山丘。它一直在那里,秘密地隐藏在城镇的中心。当你从繁忙的大街突然转入其中,你可能会觉得迷惑,也许你会问‘我在什么地方?’然后他们将会非常温柔地告诉你,你已经死了……”

 

“罗德尼!”她真的被吓到了。“你——你生病了。你没事吧。”

 

那是她第一次察觉到他的状况不对劲——那是精神崩溃的先兆。后来他被送去了康沃尔郡的疗养院休养了两个月,在那里他似乎得到了暂时的满足,静静地躺在苍白光濯的山丘上,倾听鸥鸣,默默地注视着大海。

 

但是在那天之前她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真的已经劳累过度了。当他们准备回家的时候,她挽着他的手臂拉着他向前走,她看见他外套上的那朵沉重的杜鹃花掉了下来,落在了莱斯利的墓穴上。

 

“看呀,”她说,“你的杜鹃花掉了。”她弯腰要去捡。但是他很快地制止了:

 

“不要捡了。把它留给莱斯利·谢斯顿吧。毕竟——她是我们的朋友。”

 

琼马上说,这是个好主意,明天她会再带一大束黄菊花来的。

 

她记得,她当时,被他的笑容给吓到了。

 

是的,那天傍晚她才确定地发现罗德尼不对劲。当然,她还没意识到,他已经处在完全崩溃的边缘了,但是她确实知道他不对劲……

 

回家的路上,她一再询问他的状况,但是他不肯多说,只是一次又一次重复:

 

“我很累,琼……非常非常累。”

 

有一次,他又令人费解地说,“我们无法都那么勇敢……”

 

大约只过了一星期之后,有一天早上,他梦呓般地说,“今天我不想起床。”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只是在那里静静地躺着,带着一抹安静的笑容。

 

后来医生和护士被请来了,最后他被安排到屈维廉做一个长期疗养。在那里不收信或电报,也没有访客。他们甚至不让琼去看望他。琼可是他的妻子。

 

那是一段让人难过、烦乱、困扰的艰难时期。而且孩子们也都很难相处。一点都帮不上忙。表现得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琼,的过失。

 

“让他拼了老命地在那个办公室里工作。你完全清楚这一点,妈妈,父亲这么多年累坏了。”

 

“我知道,亲爱的。但是我有什么办法?”

 

“你应该很久以前就让他脱身的。你难道不知道他憎恨这工作吗?你难道对父亲一点都不了解吗?”

 

“非常了解,汤尼。当然我知道你父亲所有的事——比你们多多了。”

 

“有时候我可不这么认为。有时候我认为你根本不了解任何人的任何事。

 

“汤尼——说什么!”

 

“住嘴,汤尼——”那是埃弗里。“有什么用?”

 

埃弗里总是那样。干巴巴、波澜不惊,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超脱样子,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符。埃弗里,琼有时失望地想,可能根本就是个没心肝的人。她不喜欢拥抱爱抚,并且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

 

“亲爱的爸爸——”那是芭芭拉的哀叹,她比另外两个年纪更小,更不会控制她的情绪。“都是你的错,妈妈。你对他很残酷——总是很残酷。”

 

“芭芭拉!”琼已经按奈不住了。“你以为你在说什么?这个家如果要有一个人首先站出来,那就是你父亲。假如你父亲不为你们工作,你认为你们吃穿用度都从哪来?他是为你们牺牲他自己——做父母的必须那么做——而且他们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的。”

 

“那让我借这个机会谢谢你,妈妈。埃弗里说,“为了你为我们所作的所有牺牲。”

 

琼狐疑地看着她的女儿。她猜想埃弗里该是真心说这话的。但是当然这孩子不可能这么卤莽……

 

这时汤尼分了她的心。他阴郁地问她:

 

“那是不是真的,父亲曾经想要去当农民?”

 

“农民?不。当然没有。哦,我想那是好几年前了——只不过是一种不成熟的一时兴起罢了。我们家的人大都当律师。毕竟是家族生意,在英国又这么出名。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庆幸自己也很快要加入其中了。”

 

“但是我并不打算进那里工作,母亲。我想要去非洲东部办农场。”

 

“胡说,汤尼。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些愚蠢的胡说八道了。你当然要进入公司!你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我不会当律师的,母亲。父亲知道,而且他也答应了。”

 

她瞪着他,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她被他的冷酷坚定震动了。

 

她跌进椅子里,眼泪涌了上来。这些孩子,他们全都这么无情,朝她这般恶言恶语。

 

“我不知道你们都怎么了——这样子跟我说话。如果你们的父亲在这里——我认为你们的行为太无情了!”

 

汤尼喃喃地低语了几句,转身离开了房间。

 

埃弗里用她干巴巴的嗓音说,“汤尼铁了心要当农民,妈妈。他想去上一个农学院。我觉得这主意挺疯狂。如果我是男人,我宁可当律师。我觉得法律挺有趣。”

 

“我想不到,”琼抽泣道,“我的孩子对我会这么无情。”

 

埃弗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芭芭拉仍然在房间的角落里歇斯底里地哭着,她大喊大叫着:

 

“我知道爸爸会死掉的。我知道他会的——然后我们就将全部被孤零零地丢在世上了。我受不了这个。哦,我受不了!”

 

埃弗里又叹了口气,厌恶地看着她嚎叫着的妹妹和呜咽着的母亲。

 

“好吧,”她说,“要是这里没我什么事——”

 

然后她就平静地离开了房间。恰像埃弗里的作风。

 

这个痛苦的场景令琼好几年都无法释怀。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他们的父亲突然病倒,又是因为“神经衰弱”这样敏感的字眼。孩子们受了刺激,如果他们可以把这事归咎为某人的过失可能会舒服点。因此他们的母亲就成了最方便的替罪羔羊。汤尼和芭芭拉后来向她道了歉。埃弗里大概认为自己没有道歉的需要,也许,从她自己的观点来看,她是公正无私的。这不是这可怜的孩子的错,她似乎真的是天生没心肝。

 

罗德尼不在的时候,真是一段艰难的日子。孩子们闷闷不乐,乱发脾气。并且尽可能地与她保持距离,让她觉得十分孤立无援。那可能是,她想,受了她自己的悲哀和入神的影响。他们全都深爱着她,就像她知道的一样。再说,那时候,他们全都处在不易相处的年纪——芭芭拉还在上学,埃弗里正是腼腆多疑的十八岁。汤尼把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附近的一个农场里,那个要从事农业的愚蠢主意应该是那个时候进到他头脑里的,罗德尼也稍微鼓励了他一点。哦,天呐,琼想,真是太难了,逼得我总要做一些不愉快的事。哈利小姐那里有那么多好姑娘,我真想不通芭芭拉为什么非要结交那些奇怪的朋友。我不得不让她明白她只能带那些我认同的女孩来家里。然后就有争吵啦哭闹啦生气啦。埃弗里,当然,也没帮我什么忙,而且我讨厌她说话时那冷嘲热讽的可笑样子。

 

是的,琼想,养儿育女是不图回报和艰难的事业。

 

从来没人为此获得应得的感激。他必须机智幽默,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妥协。没有人真的知道,琼想,罗德尼生病的时候我受了多少罪。

 

然后她不禁畏缩了一下——因为那让她想起了麦昆医生曾讥诮地提起,每次问诊时,病人总是会说那句“没人知道我受了多少罪!”大家听了都大笑,说那的确是真的。

 

好吧,琼想,那确实说得对极了。确实没有人知道我那时受的罪,包括罗德尼。她不舒服地蠕动了下脚趾,因为沙子进到鞋子里去了。

 

因为当罗德尼回来的时候,每件事都恢复常态了,孩子们又是快快活活、和和气气的。家庭和睦又回来了。这说明,琼想,整个事情真是由于焦虑导致的。焦虑使得她失去了平日的镇定。焦虑使得孩子们紧张坏脾气。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期,可是她现在为什么偏偏选那些特别的事件来回忆呢——她本来想要的是快乐的回忆而不是痛苦的回忆啊——她真的想不通。

 

那都是从——是从什么开始的?对了——是从背诗开始的。在沙漠散步背诗,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琼想。既然既没人看见又没人听见,那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人——不,她命令自己,不,你不能屈服于恐慌。这是愚蠢的,绝对神经质的……

 

她赶快转身,快步往车站旅馆回走。

 

她发现自己在强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突然跑起来。

 

孤独一人没什么好怕的——什么都没有。也许她是属于有那种症状的人——那是什么词来着?幽闭恐惧症,害怕被拘禁在密闭的空间里——她的刚好相反。害怕开放的空间,那个词是字母A开头的。

 

这样就可以合理地解释这整个事情了。

 

虽然合理地解释了问题,但对此刻的状况却没什么实际的帮助。

 

虽然说服自己这整件事情是合乎逻辑的很容易,但是要控制心里那古怪的念头却不容易,那个想法无法抑制地在你的头脑里进进出出,就像蜥蜴在洞穴里钻进钻出一样。

 

麦娜·伦道夫,她想,就像一条蛇——或者其他类似蜥蜴的东西。

 

开放的空间——而她过去的人生就在一只盒子里。是的,一只盒子,里面有玩具孩子,玩具仆人,还有一个玩具丈夫。

 

不,琼,你胡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愚蠢?你的孩子们都是真的。

 

孩子们是真的,厨子和艾格妮丝也是真的,罗德尼也是。那么也许,琼想,我不是真的。也许我只是一个玩具妻子和母亲。

 

哦,天哪,太可怕了。她的这些想法都是支离破碎的。也许她再多背一些诗,她一定能够记起什么事情来。

 

她大声地脱口而出:

 

“你走后,春天也一同离去。”

 

她不记得后面的句子了。她也不用知道。这一句就足够了。这就解释了所有的事,不是吗?罗德尼,她想,罗德尼……你走后春天也一同离去。只不过,现在不是春天,现在是十一月……

 

她突然一震——“难道那就是他所说的意思——那天晚上……”

 

那里有一个连接点,一个线索,一个关于什么事的线索,正藏在沉默背后,等着她。她现在明白了,那是她想逃离的什么事。

 

但是你怎么能够摆脱到处钻来钻去的蜥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