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塞尔登 著
第一章 悲剧!垮塌
蟋蟀柴斯特觉得心里有些躁动。不过与平时跳过小溪的那种“跃跃欲试”的感觉不一样。举例来说吧,就是他想从自己住的树桩跳到长满青苔的对岸时,那种好像飞翔一样的快感。但是现在这个感觉明显不是,更多的是一种烦恼、慌张的感觉。事实上,蟋蟀柴斯特有种不祥的预感——虽然,老实说,他得承认他并不清楚预感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海龟赛门一个月前说过自己有过一个预感,那天下午——一个晴朗的七月午后——突然下起了暴风雨,一棵高大的灰树被闪电劈倒了。一只嘲鸟的家也毁了。(但是他在松鼠比尔的榆树上又安了个新家。)
“一个预感。”柴斯特从他住的树桩的洞里望出去,闷闷不乐地说,“我有一个预感。”
但是天气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八月下旬的午后,充沛的阳光柔和地洒满大地,也就是现在被称为塔克的郊外的地方。自从柴斯特的朋友塔克老鼠和亨利猫拯救这个地方免于被人类开发之后,它就被重新命名了。虽然现在所有居住在那里的动物们提起它都称之为塔克的郊外,或简称郊外,但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不管是兔子、海龟,还是蟋蟀,仍然习惯叫它老米德草原。它是柴斯特的世界——一个充满青草、芦苇、绿树的世界,一个土墩和牧场的国度,溪水奔跑穿梭其间,就像你高兴时脑子里哼唱的一首歌。现在它就躺在无可挑剔的夏日午后的金色阳光下,本该像一个成熟多汁的蜜桃。但是它没有,反而让人觉得——紧张。这世界令人觉得紧张。至少蟋蟀柴斯特是这么觉得的。
“这个地方我就是看也看不够。”一位女士的声音从柴斯特的树桩后传来。
另一位女士欢喜地叹了口气,“哦,我也是,梅!这儿真像一个小仙境。我真是爱死它了。唉,我走累了。”欢快的叹息转为了疲倦的呻吟。
柴斯特听出了那些女士的声音。自从塔克和亨利让海德里镇上的人们相信了老米德草原是海德里的故居所在地,从而拯救了这块地被开发的命运之后,人们都把这个地方当成一块圣地(包括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动物、鸟类、爬虫、昆虫和鱼都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不准打猎、抓捕、扑杀,甚至不准践踏。)经过镇议会的决议,在里面开辟了一些景致优美的蜿蜒小径,以便人们可以在小溪边和大树下徜徉散步,享受那“未被破坏的大自然”。但是他们被严禁离开小径——许多告示牌这样提醒——以免破坏迷人的荒野。
其中一条小径就在柴斯特的树桩后面。当然,大多数的树桩并没有前后之分,但是柴斯特的那个是有的,因为他出入的那个小洞正对着小溪边的一小块草地。很显然,临水而居的宅子,面水的一面当然是前面,大自然和柴斯特都这么认为,所以那块草地就是前院。而且这一面的景致尤其优美,柴斯特可以坐在他的前门那里,悠闲地看着潺潺的小溪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而不会有人类探头探脑地观察他。蟋蟀柴斯特,和许多昆虫、动物以及一些聪明的人类一样——喜欢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但有时候他也喜欢跳出他的树桩,去查探查探。人类,从柴斯特的视角——树桩上或灌木丛的枝条上来看,是相当有趣和值得研究的动物,虽然和蟋蟀比起来还是笨拙了一些。现在这两位站在柴斯特的树桩旁边的女士,他已经听出是谁了。(他对她们已经很熟悉了,但是她们从来没有注意到他。)
她们是萝拉和梅——他不知道她们姓什么,因为没听她们提起过——这个夏天她们几乎每个天气好的日子都来海德里草原散步。海德里草原就是人类给老米德草原取的新名字,也就是动物们说的塔克的郊外。事实上,这儿可能是康涅狄格州所有的草原里面,名字最多的一个地方了。
梅和萝拉把她们每天的散步称为一种“养生”。虽然她们并不老——实际上,她们在背后提及另一位的时候,都说对方是“人到中年”——她们都知道自己需要一些锻炼。尤其是因为——这一点她们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人后都不曾提及过——她们两个相当“健硕”(即使在她们内心深处,也不愿使用那个可怕的字眼“肥胖”。)
“我尤其喜欢草原的这一处地方。”萝拉说,“我真希望他们能够在这一带多放一些那种长椅。”
“嗯,这是为了不破坏景致。”梅说,“他们想保持大自然的原始野趣。”
“哼,”柴斯特在树桩里哼了一声,他望望外面的小溪,“让大自然保持自然野趣”似乎意味着至少在这一块地方人类放任一些树苗自由生长而不加以修剪。柴斯特很高兴在这个小溪的拐弯处没有摆上那些可恶的长椅。
“我的脚疼死了!”萝拉呻吟着。
柴斯特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他的脚可不少——确切地说,有六只——而且不管哪只都从来没有疼过。
“那边有个老树桩。”
蟋蟀柴斯特笑不出来了。
“你可以坐在那上面休息一下,亲爱的。”
“你不累吗,梅?”
“其实——”
“来吧,亲爱的。够我们两个坐的。”
柴斯特想要警告——尖叫——呐喊!他的树桩绝对承受不了两位超重的女士。他本来打算自己跳到树桩上,这样也许她们会害怕虫子而不敢坐下来,还好他没那么做,要不然他肯定难逃被当场压扁的厄运。
“希望不会弄脏我们的衣服。它看起来有点湿。”
“这个夏天雨水太多了。”
“坐吧——”
“不!”蟋蟀用尽全力大叫道。
太迟了。
因为树桩是湿透的,而且它很老了,况且还被虫蛀得厉害。(这些虫并没有打扰柴斯特。他们互不来往。虫子们喜欢各管各地住在木头里面。)实际上,当他家稀薄脆弱的墙壁垮塌的那一瞬间,柴斯特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些虫子。他希望他们中有些能幸免于难——因为他确信自己是无法生还了——而且他努力去想那些虫子们,以减少自己的恐惧。伴随着巨大的噼啪声,树桩垮塌了。一大块木头碎片压在柴斯特的背上——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里,像死了一样。
“上帝啊!”梅的声音传来。
“天呐!”萝拉说。
随后就是两声巨大的水花四溅的声音:女士们从垮塌的树桩上滑下,跌进了小溪里。她们哇啦哇啦的叫声会让整群下水的鹅都觉得害臊的。
在混乱和震荡的黑暗中,柴斯特发现他可以听到那两个女人在水中挣扎——这是个好迹象。他伸了伸一条腿——虽然他被压在木头下面,但他还有知觉。他不禁喜极而泣。他没有死,只是被困住了,他只能稍微移动一下三条腿,身体根本无法挪动。
外面还是一片骚动,两位女士正从小溪里爬上来。还伴随着很多“老天爷!”许多“天啊!”许多“哎呀!”,还有一两句骂人的话。柴斯特最后听到的,是她们离开时,一位问另一位,公共汽车司机会不会让她们上车——“穿着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他让她们上车了。而且说实话,过了不到一个星期,这场意外对两位女士来说,就成了一件冒险和趣事。她们称之为“树桩历险记”,并且在有生之年都时常谈论、吹嘘这件事,笑上一通。)
然而,这件事对柴斯特来说不是什么趣事了。在检查了他的六条腿之后,他又试着动一动他的触须。当然,没有空间可以挥动它们,不过他可以感觉到它们没有断掉,这可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它们是那样纤长和精致。一只翅膀很痛——它被卡在别扭的地方——而另一只被他压在身下不能动弹。那块压在他上头的木头碎片救了他的命,它支撑起了一个小角落使柴斯特没有被压扁。
因此,在发现暂时没有性命之虞后,蟋蟀柴斯特开始思考该怎么办了。自己挖一条路爬出去是没有可能了。他被埋在树桩里,四周都是树桩的碎片,其中一块还压在他身上。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而且大家都知道,当你动不了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干等着,是最难受的。甚至是做不到的。简直可怕!柴斯特想唱首短歌,可是他用来演奏音乐的翅膀被缚住了。
树桩外面是鸟儿的叫声吗?
“哈罗!”柴斯特喊,“嗨!哈-罗-”
“是你吗,蟋蟀柴斯特?”一个活泼的声音问。
“知更鸟约翰——?”
“他还活着!”约翰喊道,因为太高兴了,这句话他是唱出来的。似乎还有一些松了口气的声音回应,好像许多米德草原上的其他人都来了,聚集在树桩的外面,不过柴斯特看不见。
“哦,约翰。”蟋蟀大大地松了口气——“真高兴——”
“柴斯特,你一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约翰说,“有两位女士——两个人都胖得像鹌鹑——我猜她们是走累了,因为她们坐在你的树桩上,然后——”
“约翰——”
“——然后她们就摔进小溪里了!你能想得到吗?”
“不,约翰,我想不到。”蟋蟀柴斯特只好耐着性子回答。“但是约翰,我只是想——”
“穿红色宽松上衣的那个一头栽进水里去了!”知更鸟约翰继续兴致勃勃地说。他是柴斯特的好朋友,但是作为一只知更鸟,他是免不了鸟儿的习性——有些轻浮,爱喋喋不休。“多萝西说——她正好在窝里——”多萝西是知更鸟约翰的妻子,他们一起住在柴斯特树桩旁的柳树上的巢中。“她说,像那样一头栽进去,可把那女士的头发给毁了——”
“约翰!”
“不过我们可是笑死了!后来我们看到树桩被压碎了。于是我们担心——”
“知更鸟约翰!快把我弄出去!”
“哦。”约翰说,然后他不说话了。过了许久,才又开腔了,“怎么弄?”
“好吧-好吧-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约翰?都有谁在外面?”
“嗯-有一帮甲虫。”柴斯特几乎可以感觉到约翰在检点人群——“还有一只蜻蜓。哦,还有多萝西也在这里。她飞下来了。多萝西,跟柴斯特打招呼。”
“哈罗,柴斯特。”
“哦天呐,”柴斯特叹了口气,“哈罗,多萝西。要是你们一起想想办法——”
“没办法,”知更鸟约翰快活地说,“里面树桩的碎片太多了,柴斯特。”
“我明白。”柴斯特说,“看来我只能躺在这里等死了,翅膀还疼得要命,我想我要么饿死,要么闷死,或者树桩的其他部分塌下来把我压扁。永别了,各位。永别了,约翰-多萝西。你们都是好人!代我向世界诀别吧。”
树桩外面有一阵沉闷但是紧急的讨论。
然后约翰说,“柴斯特,你是不是真的很担心被困在里面?”
“哦天呐!”柴斯特自言自语道,“那个约翰唱歌是真的很棒——但他是一只傻知更鸟!”然后他又马上懊悔了,居然说自己这么好的朋友是傻鸟。他又大声说,“我非常焦急,约翰!事实上,我说不出有多担心。”
“我们会想到办法的。”约翰说。
蟋蟀柴斯特觉得,如果他等约翰想到办法,他可能已经饿死了——或者老死了。因此他决定自己赶快开动脑筋。
“约翰,”他叫道,“那只蜻蜓的名字是叫唐纳德吗?”
“你的名字是唐纳德吗?”
“系!”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回答。
“我认识他,”柴斯特说,“唐纳德,你能去请海龟赛门来帮忙吗?也许他能把我挖出来。求求你,唐纳德,可以吗?
“系!”
很快传来翅膀快速飞掠而过的声音,如果不是像柴斯特这样熟悉音律的人,是听不见的。
“我可以去的,柴斯。”知更鸟约翰说,他听起来像伤了自尊心。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柴斯特说,“我想要你留下来陪我。”
海龟赛门无疑拥有米德草原上最强壮的颌。然而,他也像约翰一样喜欢闲聊。要是让他们俩人碰到一起,可能一天,一个季节,甚至一年也能谈下来。到那时说不定柴斯特早在树桩里面变成冻在石头里的一只昆虫标本了。(有一个夏天,当蟋蟀住在纽约的时候,他曾在自然历史博物馆里见过那种东西: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蚂蚁。吓得他直发抖。)
“柴斯特,你还在那里吗?”过了一会儿,约翰叫道。那会儿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非常漫长,柴斯特是因为被困在里面,约翰是因为已经差不多有一分钟都没说过一句话了。
“哦,我还在这里。”蟋蟀回答,“我不会不告诉你就挪动的。”
为了让他的朋友高兴起来,同时也是为了打发时间,约翰告诉柴斯特所有关于他的儿子乔治的事情。乔治是他和多萝西最近孵的这窝小鸟里最小的那只。乔治已经飞去过东帕顿了——东帕顿是海德里的邻镇。上个星期三乔治为了测试他的翅膀就飞了一趟东帕顿——他的一对翅膀壮得像两面帆,就像两面帆那么壮!而他的另一个儿子,詹姆士,他身上的斑纹跟他母亲一样——
“你能看见什么人来了吗?”柴斯特哀叹一声问。
“嗯,”约翰说,“蜻蜓回来了。”
“唐纳德?你回来了?”
“系!”
“海龟赛门就来吗?”
“系!”
柴斯特的翅膀现在疼得更厉害了,而且黑暗也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这不是夜晚那种自由自在、星光灿烂的黑暗——它是封闭的、狭窄的黑暗,那点空间只能让人烦恼。
他试着想重新摆放一下他的腿——只是在位置上作一点小小的变化也好,还有弯一下触须,来证明他还可以动。他真的希望海龟赛门能快一点。但是海龟都是慢吞吞的,再说赛门又很老了。时间像锚一样拖拉不前。
(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