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柴斯特的新家1

乔治•塞尔登 著

第一章  悲剧!垮塌

蟋蟀柴斯特觉得心里有些躁动。不过与平时跳过小溪的那种“跃跃欲试”的感觉不一样。举例来说吧,就是他想从自己住的树桩跳到长满青苔的对岸时,那种好像飞翔一样的快感。但是现在这个感觉明显不是,更多的是一种烦恼、慌张的感觉。事实上,蟋蟀柴斯特有种不祥的预感——虽然,老实说,他得承认他并不清楚预感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海龟赛门一个月前说过自己有过一个预感,那天下午——一个晴朗的七月午后——突然下起了暴风雨,一棵高大的灰树被闪电劈倒了。一只嘲鸟的家也毁了。(但是他在松鼠比尔的榆树上又安了个新家。)

 “一个预感。”柴斯特从他住的树桩的洞里望出去,闷闷不乐地说,“我有一个预感。”

 但是天气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八月下旬的午后,充沛的阳光柔和地洒满大地,也就是现在被称为塔克的郊外的地方。自从柴斯特的朋友塔克老鼠和亨利猫拯救这个地方免于被人类开发之后,它就被重新命名了。虽然现在所有居住在那里的动物们提起它都称之为塔克的郊外,或简称郊外,但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不管是兔子、海龟,还是蟋蟀,仍然习惯叫它老米德草原。它是柴斯特的世界——一个充满青草、芦苇、绿树的世界,一个土墩和牧场的国度,溪水奔跑穿梭其间,就像你高兴时脑子里哼唱的一首歌。现在它就躺在无可挑剔的夏日午后的金色阳光下,本该像一个成熟多汁的蜜桃。但是它没有,反而让人觉得——紧张。这世界令人觉得紧张。至少蟋蟀柴斯特是这么觉得的。

 “这个地方我就是看也看不够。”一位女士的声音从柴斯特的树桩后传来。

 另一位女士欢喜地叹了口气,“哦,我也是,梅!这儿真像一个小仙境。我真是爱死它了。唉,我走累了。”欢快的叹息转为了疲倦的呻吟。

 柴斯特听出了那些女士的声音。自从塔克和亨利让海德里镇上的人们相信了老米德草原是海德里的故居所在地,从而拯救了这块地被开发的命运之后,人们都把这个地方当成一块圣地(包括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动物、鸟类、爬虫、昆虫和鱼都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不准打猎、抓捕、扑杀,甚至不准践踏。)经过镇议会的决议,在里面开辟了一些景致优美的蜿蜒小径,以便人们可以在小溪边和大树下徜徉散步,享受那“未被破坏的大自然”。但是他们被严禁离开小径——许多告示牌这样提醒——以免破坏迷人的荒野。

 其中一条小径就在柴斯特的树桩后面。当然,大多数的树桩并没有前后之分,但是柴斯特的那个是有的,因为他出入的那个小洞正对着小溪边的一小块草地。很显然,临水而居的宅子,面水的一面当然是前面,大自然和柴斯特都这么认为,所以那块草地就是前院。而且这一面的景致尤其优美,柴斯特可以坐在他的前门那里,悠闲地看着潺潺的小溪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而不会有人类探头探脑地观察他。蟋蟀柴斯特,和许多昆虫、动物以及一些聪明的人类一样——喜欢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但有时候他也喜欢跳出他的树桩,去查探查探。人类,从柴斯特的视角——树桩上或灌木丛的枝条上来看,是相当有趣和值得研究的动物,虽然和蟋蟀比起来还是笨拙了一些。现在这两位站在柴斯特的树桩旁边的女士,他已经听出是谁了。(他对她们已经很熟悉了,但是她们从来没有注意到他。)

 她们是萝拉和梅——他不知道她们姓什么,因为没听她们提起过——这个夏天她们几乎每个天气好的日子都来海德里草原散步。海德里草原就是人类给老米德草原取的新名字,也就是动物们说的塔克的郊外。事实上,这儿可能是康涅狄格州所有的草原里面,名字最多的一个地方了。

 梅和萝拉把她们每天的散步称为一种“养生”。虽然她们并不老——实际上,她们在背后提及另一位的时候,都说对方是“人到中年”——她们都知道自己需要一些锻炼。尤其是因为——这一点她们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人后都不曾提及过——她们两个相当“健硕”(即使在她们内心深处,也不愿使用那个可怕的字眼“肥胖”。)

 “我尤其喜欢草原的这一处地方。”萝拉说,“我真希望他们能够在这一带多放一些那种长椅。”

 “嗯,这是为了不破坏景致。”梅说,“他们想保持大自然的原始野趣。”

 “哼,”柴斯特在树桩里哼了一声,他望望外面的小溪,“让大自然保持自然野趣”似乎意味着至少在这一块地方人类放任一些树苗自由生长而不加以修剪。柴斯特很高兴在这个小溪的拐弯处没有摆上那些可恶的长椅。

 “我的脚疼死了!”萝拉呻吟着。

 柴斯特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他的脚可不少——确切地说,有六只——而且不管哪只都从来没有疼过。

 “那边有个老树桩。”

 蟋蟀柴斯特笑不出来了。

 “你可以坐在那上面休息一下,亲爱的。”

 “你不累吗,梅?”

 “其实——”

 “来吧,亲爱的。够我们两个坐的。”

 柴斯特想要警告——尖叫——呐喊!他的树桩绝对承受不了两位超重的女士。他本来打算自己跳到树桩上,这样也许她们会害怕虫子而不敢坐下来,还好他没那么做,要不然他肯定难逃被当场压扁的厄运。

 “希望不会弄脏我们的衣服。它看起来有点湿。”

 “这个夏天雨水太多了。”

 “坐吧——”

 “不!”蟋蟀用尽全力大叫道。

 太迟了。

 因为树桩是湿透的,而且它很老了,况且还被虫蛀得厉害。(这些虫并没有打扰柴斯特。他们互不来往。虫子们喜欢各管各地住在木头里面。)实际上,当他家稀薄脆弱的墙壁垮塌的那一瞬间,柴斯特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些虫子。他希望他们中有些能幸免于难——因为他确信自己是无法生还了——而且他努力去想那些虫子们,以减少自己的恐惧。伴随着巨大的噼啪声,树桩垮塌了。一大块木头碎片压在柴斯特的背上——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里,像死了一样。

 “上帝啊!”梅的声音传来。

 “天呐!”萝拉说。

 随后就是两声巨大的水花四溅的声音:女士们从垮塌的树桩上滑下,跌进了小溪里。她们哇啦哇啦的叫声会让整群下水的鹅都觉得害臊的。

 在混乱和震荡的黑暗中,柴斯特发现他可以听到那两个女人在水中挣扎——这是个好迹象。他伸了伸一条腿——虽然他被压在木头下面,但他还有知觉。他不禁喜极而泣。他没有死,只是被困住了,他只能稍微移动一下三条腿,身体根本无法挪动。

 外面还是一片骚动,两位女士正从小溪里爬上来。还伴随着很多“老天爷!”许多“天啊!”许多“哎呀!”,还有一两句骂人的话。柴斯特最后听到的,是她们离开时,一位问另一位,公共汽车司机会不会让她们上车——“穿着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他让她们上车了。而且说实话,过了不到一个星期,这场意外对两位女士来说,就成了一件冒险和趣事。她们称之为“树桩历险记”,并且在有生之年都时常谈论、吹嘘这件事,笑上一通。)

 然而,这件事对柴斯特来说不是什么趣事了。在检查了他的六条腿之后,他又试着动一动他的触须。当然,没有空间可以挥动它们,不过他可以感觉到它们没有断掉,这可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它们是那样纤长和精致。一只翅膀很痛——它被卡在别扭的地方——而另一只被他压在身下不能动弹。那块压在他上头的木头碎片救了他的命,它支撑起了一个小角落使柴斯特没有被压扁。

 因此,在发现暂时没有性命之虞后,蟋蟀柴斯特开始思考该怎么办了。自己挖一条路爬出去是没有可能了。他被埋在树桩里,四周都是树桩的碎片,其中一块还压在他身上。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而且大家都知道,当你动不了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干等着,是最难受的。甚至是做不到的。简直可怕!柴斯特想唱首短歌,可是他用来演奏音乐的翅膀被缚住了。

 树桩外面是鸟儿的叫声吗?

 “哈罗!”柴斯特喊,“嗨!哈-罗-”

 “是你吗,蟋蟀柴斯特?”一个活泼的声音问。

 “知更鸟约翰——?”

 “他还活着!”约翰喊道,因为太高兴了,这句话他是唱出来的。似乎还有一些松了口气的声音回应,好像许多米德草原上的其他人都来了,聚集在树桩的外面,不过柴斯特看不见。

 “哦,约翰。”蟋蟀大大地松了口气——“真高兴——”

 “柴斯特,你一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约翰说,“有两位女士——两个人都胖得像鹌鹑——我猜她们是走累了,因为她们坐在你的树桩上,然后——”

 “约翰——”

 “——然后她们就摔进小溪里了!你能想得到吗?”

 “不,约翰,我想不到。”蟋蟀柴斯特只好耐着性子回答。“但是约翰,我只是想——”

 “穿红色宽松上衣的那个一头栽进水里去了!”知更鸟约翰继续兴致勃勃地说。他是柴斯特的好朋友,但是作为一只知更鸟,他是免不了鸟儿的习性——有些轻浮,爱喋喋不休。“多萝西说——她正好在窝里——”多萝西是知更鸟约翰的妻子,他们一起住在柴斯特树桩旁的柳树上的巢中。“她说,像那样一头栽进去,可把那女士的头发给毁了——”

 “约翰!”

 “不过我们可是笑死了!后来我们看到树桩被压碎了。于是我们担心——”

 “知更鸟约翰!快把我弄出去!”

 “哦。”约翰说,然后他不说话了。过了许久,才又开腔了,“怎么弄?”

 “好吧-好吧-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约翰?都有谁在外面?”

 “嗯-有一帮甲虫。”柴斯特几乎可以感觉到约翰在检点人群——“还有一只蜻蜓。哦,还有多萝西也在这里。她飞下来了。多萝西,跟柴斯特打招呼。”

 “哈罗,柴斯特。”

 “哦天呐,”柴斯特叹了口气,“哈罗,多萝西。要是你们一起想想办法——”

 “没办法,”知更鸟约翰快活地说,“里面树桩的碎片太多了,柴斯特。”

 “我明白。”柴斯特说,“看来我只能躺在这里等死了,翅膀还疼得要命,我想我要么饿死,要么闷死,或者树桩的其他部分塌下来把我压扁。永别了,各位。永别了,约翰-多萝西。你们都是好人!代我向世界诀别吧。”

 树桩外面有一阵沉闷但是紧急的讨论。

 然后约翰说,“柴斯特,你是不是真的很担心被困在里面?”

 “哦天呐!”柴斯特自言自语道,“那个约翰唱歌是真的很棒——但他是一只傻知更鸟!”然后他又马上懊悔了,居然说自己这么好的朋友是傻鸟。他又大声说,“我非常焦急,约翰!事实上,我说不出有多担心。”

 “我们会想到办法的。”约翰说。

 蟋蟀柴斯特觉得,如果他等约翰想到办法,他可能已经饿死了——或者老死了。因此他决定自己赶快开动脑筋。

 “约翰,”他叫道,“那只蜻蜓的名字是叫唐纳德吗?”

 “你的名字是唐纳德吗?”

 “系!”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回答。

 “我认识他,”柴斯特说,“唐纳德,你能去请海龟赛门来帮忙吗?也许他能把我挖出来。求求你,唐纳德,可以吗?

 “系!”

 很快传来翅膀快速飞掠而过的声音,如果不是像柴斯特这样熟悉音律的人,是听不见的。

 “我可以去的,柴斯。”知更鸟约翰说,他听起来像伤了自尊心。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柴斯特说,“我想要你留下来陪我。”

 海龟赛门无疑拥有米德草原上最强壮的颌。然而,他也像约翰一样喜欢闲聊。要是让他们俩人碰到一起,可能一天,一个季节,甚至一年也能谈下来。到那时说不定柴斯特早在树桩里面变成冻在石头里的一只昆虫标本了。(有一个夏天,当蟋蟀住在纽约的时候,他曾在自然历史博物馆里见过那种东西: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蚂蚁。吓得他直发抖。)

 “柴斯特,你还在那里吗?”过了一会儿,约翰叫道。那会儿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非常漫长,柴斯特是因为被困在里面,约翰是因为已经差不多有一分钟都没说过一句话了。

 “哦,我还在这里。”蟋蟀回答,“我不会不告诉你就挪动的。”

 为了让他的朋友高兴起来,同时也是为了打发时间,约翰告诉柴斯特所有关于他的儿子乔治的事情。乔治是他和多萝西最近孵的这窝小鸟里最小的那只。乔治已经飞去过东帕顿了——东帕顿是海德里的邻镇。上个星期三乔治为了测试他的翅膀就飞了一趟东帕顿——他的一对翅膀壮得像两面帆,就像两面帆那么壮!而他的另一个儿子,詹姆士,他身上的斑纹跟他母亲一样——

 “你能看见什么人来了吗?”柴斯特哀叹一声问。

 “嗯,”约翰说,“蜻蜓回来了。”

 “唐纳德?你回来了?”

 “系!”

 “海龟赛门就来吗?”

 “系!”

 柴斯特的翅膀现在疼得更厉害了,而且黑暗也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这不是夜晚那种自由自在、星光灿烂的黑暗——它是封闭的、狭窄的黑暗,那点空间只能让人烦恼。

 他试着想重新摆放一下他的腿——只是在位置上作一点小小的变化也好,还有弯一下触须,来证明他还可以动。他真的希望海龟赛门能快一点。但是海龟都是慢吞吞的,再说赛门又很老了。时间像锚一样拖拉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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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冯利逸事(二)

 


 


辛西娅姑姑的波斯猫


                                         露西·莫德·蒙哥玛利


每当提起那只动物,麦克斯总是感激不尽,我也不否认,毕竟后来结果还算不错。可是只要一想起伊斯梅和我为了那只讨厌的猫所遭的罪,我就怎么也对它感激不起来。


 


我从来都不喜欢猫,虽然我承认,它们只要不冒犯我,我还能以平常心待之,而且我觉得一只漂亮、端庄、能照顾自己的老虎斑猫还是有些用处的。至于伊斯梅,她讨厌猫,不管什么时候。


 


但是我们的辛西娅姑姑却爱极了猫,她根本不能理解世上还有人会不喜欢猫。她顽固地相信,伊斯梅和我其实内心深处是很喜欢猫的,只是由于我们某方面道德天性的扭曲,所以我们不会承认,而是任性地坚持宣称我们不喜欢。


 


在所有猫里面,我最讨厌的就是辛西娅姑姑的那只白色波斯猫。而且,事实上,正如我们当初一直猜想的,并且最后也被证明的那样,姑姑对那只动物的感情与其是出于爱,不如说是出于骄傲。她从一只普通的小猫那里完全可以得到十倍于她在那只被宠坏的小美人那里得到的安慰。但是辛西娅姑姑已经完全被这只波斯猫良好的家族血统和一百元的市场高价迷惑了双眼,以至于自欺欺人地相信这只动物真的是她的掌上明珠。


 


三年前,辛西娅姑姑的一个传教士侄子把它从波斯带来的时候,它还是一只小猫。在之后的三年里,辛西娅姑姑一家的存在就围着那只猫打转。这是一只雪白的猫,尾巴尖上有一点蓝灰色的斑点,蓝色的眼睛,聋耳朵,弱不禁风。辛西娅姑姑老是担心它会被冻死,而伊斯梅和我恰恰这样期盼——我们早就听腻了关于它和它那些反复无常的举止的故事。但是我们没有告诉辛西娅姑姑,要不然她说不定会再也不跟我们说话了。得罪辛西娅姑姑并不是什么明智的事。如果你有一位膝下无子、又在银行里有可观存款的姑姑,还是尽量跟她保持良好关系的好。再说,我们是真的很喜欢辛西娅姑姑——有些时候。辛西娅姑姑是那种相当令人恼火的人,她老是不断地数落和挑剔你的毛病,直到你对她恨得牙痒痒,然后她又会转身为你做一些真的对你很好的事,让你又不得不爱她。


 


因此当她谈论法蒂玛的时候,我们温顺地在一旁听着。法蒂玛是那只猫的名字——我们当时曾邪有暗香盈袖恶地希望它死掉,后来我们大概是为此受的报应吧。


 


十一月的一天,辛西娅姑姑坐船来到斯宾塞维尔。其实她是坐着由一匹灰色的小胖马拉的轻便马车来的,但是辛西娅姑姑总是给人一种鼓满风的帆船的印象,好像随时准备要出航。


 


那天对我们来说是厄运连连的一天,什么事都不顺。伊斯梅把黄油倒到了她的天鹅绒外套上,我正在做的一件新衬衫也不可救药地缝歪了,厨房的炉子冒烟了,面包酸掉了。还有,我们信任和倚赖的老保姆、厨子、“大总管”胡尔达·珍· 凯森的“肩周炎”又犯了。胡尔达·珍是个好人,可是每当她“肩周炎”发作的时候,房子里的人都恨不得逃到屋外去,因为他若是继续待在里面,那就要跟当年罗马的殉难者圣劳伦斯一样尝尝在火刑柱上烤的滋味了。


 


就在这当头,辛西娅姑姑前来发号施令。


 


“老天啊,”辛西娅姑姑皱起鼻子说,“好大的烟味啊!你们女孩子一定不会收拾炉子。我的就从来不冒烟。家里没个男人真是不行啊,两个女孩子当家,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我们没有男人照样可以处理得很好。”我傲慢地说。麦克斯已经有整整四天没来了,虽然没人特别想他的,可是我还是禁不住觉得奇怪。“男人最讨厌了。”


 


“我敢肯定你只是嘴硬罢了,”辛西娅姑姑火上浇油。“没有女人会真的这么认为的。至少我想漂亮的安妮·雪利是不会这么想的,她正在埃拉·金博尔家做客呢。今天下午我看见她和欧文医生在一起散步,看起来两个人非常情投意合。苏,要是你再这么磨磨蹭蹭下去,麦克斯一定会从你手指缝里溜走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已经拒绝了麦克斯·欧文多少次,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我被激怒了,但我还是对我那令人抓狂的姑姑挤出最甜美的笑容。


 


“亲爱的姑姑,你可真有意思。”我圆滑地说,“你这样说好像我喜欢麦克斯一样。”


 


“你本来就是。”辛西娅姑姑说。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地拒绝他?”我微笑着质问。我知道辛西娅姑姑知道这事,麦克斯总是把我们的事告诉她。


 


“天知道为什么。”辛西娅姑姑说,“你可能是自欺欺人吧。这个安妮·雪利可是非常迷人。”


 


“的确如此。”我同意,“她有我见过的最可爱的眼睛。她当麦克斯的妻子再合适不过了,我希望他能跟她结婚。”


 


“哼,”辛西娅姑姑说,“我可不打算怂恿你继续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了。再说我冒着这么大的风坐车到这里来可不是专程为了管你和麦克斯的闲事的。我要去哈利法克斯住上两个月,我不在家这段时间我要你帮我照顾法蒂玛。”


 


“法蒂玛!”我大叫。


 


“是的。我可不放心把她交给仆人。我提醒你一定要喂她温牛奶,而且绝对不能让她跑到屋外去。”


 


我和伊斯梅面面相觑。我们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如果拒绝一定会得罪辛西娅姑姑。而且,只要我流露出一丝不情愿来,辛西娅姑姑一定会把它归因为是我介意她说的有关麦克斯的事情,以后她会揪住这件事不放的。不过我还是斗胆问了一句:“要是你不在的时候,她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我让你们照顾她就是为了避免那样的事发生。”辛西娅姑姑说,“你要确保她不发生任何意外。让你们承担一点小小的责任对你们有好处,而且你们也有机会了解法蒂玛是一只多么值得崇拜的动物。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让人把法蒂玛送过来。”


 


“你自己照顾那只可怕的畜牲法蒂玛,”辛西娅姑姑刚一出门,伊斯梅马上就说,“我不会碰她一根毫毛的。你不应该提出来收留她的。”


 


“我何曾说过要收留她这样的话?”我不满地反诘,“辛西娅姑姑自己一厢情愿。而且你跟我一样清楚,我们根本就不能拒绝她。你这么不高兴又有什么用?”


 


“万一她出了什么事,辛西娅姑姑不会放过我们的。”伊斯梅抑郁地说。


 


“你觉得安妮·雪利真的和吉尔伯特·布莱思订婚了吗?”我好奇地问。


 


“我听说是的。”伊斯梅心不在焉地说,“她只喝牛奶吗?给她吃老鼠可以吗?”


 


“噢,我想可以。不过你觉得麦克斯真的爱上她了吗?”


 


“我想是的。如果是真的你就解脱了。”


 


“哦,当然了。”我面如冰霜地说,“管他安妮·雪利还是安妮某某某,要是她喜欢麦克斯就喜欢去吧。反正我绝对不喜欢。伊斯梅·米德,要是那个炉子还不停止冒烟,我可是要灰飞烟灭了。今天真是个讨厌的日子。我恨她!”


 


“哦,你不应该那么说的,你甚至都还不认识她。”伊斯梅反驳我,“大家都说安妮·雪利很可爱——”


 


“我指的是法蒂玛。”我愤怒地喊道。


 


“哦!”伊斯梅恍然大悟。


 


伊斯梅有时真的是很傻。我觉得她说“哦”的样子真是傻到家了。


 


第二天,法蒂玛大驾光临。麦克斯把她装在一个带盖的、里面还衬着深红色缎子软垫的篮子里提来。麦克斯喜欢猫,也喜欢辛西娅姑姑。他耐心地告诉我们如何照顾法蒂玛,而且当伊斯梅离开房间后——伊斯梅总是在明知我特别需要她陪伴的时候走开——他又一次向我求婚。当然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拒绝了他,不过我心里还是喜滋滋的。两年来,麦克斯大概每两个月就会向我求婚一次。有时,也会像这次一样,长达三个月以上,然后我就会疑神疑鬼。这次我分析,他应该不是真的对安妮·雪利感兴趣,我觉得如释重负。我不想与麦克斯结婚,但是有他在身边还是非常开心和方便的,如果他被其他女孩抢去了,我们会非常想念他的。他是那么有用,总是乐意为我们做任何事——给屋顶固定瓦片,驾车送我们到镇上,帮我们铺地毯——简而言之,我们有任何麻烦他都随时会来帮忙。


 


因此我拒绝他的时候还是笑容满面的。麦克斯开始数起手指来,当他数到八的时候摇了摇头,又开始重新数起来。


 


“你在干什么?”我问。


 


“我正数我向你求婚的次数。”他说,“但是我不记得那天我们在花园挖土的时候我有没有向你求婚。如果有的话——”


 


“不,你没有。”我打断他。


 


“哦,那样的话就是十一次。”麦克斯若有所思地说。“快接近极限了,是不是?男人的尊严不允许我向同一个女孩求婚十二次以上。那么亲爱的苏,下次就是我最后一次向你求婚了。”


 


“哦。”我冷冷地应道,忘了谴责他叫我亲爱的这件事。我在想当麦克斯放弃向我求婚的时候,生活会不会变得乏味。因为这是我目前生活中唯一激动人心的事。但是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他总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因此,为了优雅地转移话题,我问他雪利小姐是怎样的人。


 


“非常甜美的女孩。”麦克斯说,“你知道我一向欣赏那些灰色眼睛搭配橙红色头发的女孩子。”


 


我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褐色的。那会儿我很讨厌麦克斯。我站起身说要给法蒂玛拿些牛奶。


 


我在厨房里发现伊斯梅正在生气。她刚刚在阁楼中被一只老鼠从她的脚上跑过去。老鼠总是能让伊斯梅抓狂。


 


“我们的确需要一只猫,”她愤愤地说,“但不是法蒂玛这种没用的、娇生惯养的东西。阁楼上挤满了老鼠,我是不会再上去的。”


 


法蒂玛并没有如我们所担心地那样讨人嫌。胡尔达·珍喜欢她,伊斯梅虽然嘴上说不会跟她扯上任何关系,但她还是小心谨慎地照料她,她甚至养成了半夜起床去看看法蒂玛是否暖和的习惯。麦克斯每天都过来在一旁晃悠,给我们一些养猫的忠告。


 


然后有一天,大约是辛西娅姑姑离开三个星期后,法蒂玛消失了——就是凭空消失了。那天下午,我们出去拜访一个朋友,法蒂玛蜷缩在炉火旁的篮子里睡得正香,就在胡尔达·珍的眼皮底下,我们就放心出去了。可是等我们回家的时候,法蒂玛就不见了。


 


胡尔达·珍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她发誓一刻也没让法蒂玛离开过她的视线,只有一次她跑到阁楼上去拿夏天做的酸菜,去了大概不到三分钟。当她下来的时候,厨房的门开着,法蒂玛不见了。


 


伊斯梅和我都慌了。我们把屋里屋外和花园里都搜了一遍,还跑到房子后面的树林里,像野人一样发狂地奔跑寻找,喊着法蒂玛的名字,但是一无所获。伊斯梅坐在前门的台阶上哭起来。


 


“她跑远了,一定会被冻死的。辛西娅姑姑不会原谅我们的。”


 


“我去找麦克斯。”我说完拔腿就跑,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云杉林和田野。谢天谢地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一个麦克斯可以依赖。


 


麦克斯来后,我们又展开了一轮搜寻,可是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几天过去了,我们还是没有找到法蒂玛。要不是麦克斯,我可能已经崩溃了。在接下来的这几个可怕的星期里,他充分显示了他的价值。我们不敢登广告,以免辛西娅姑姑会看到;但是我们方圆几里的地方都去找了,到处向人打听是否有见过一只尾巴上有蓝色斑点的白色波斯猫,并且许诺提供酬谢,可是没有人见过它,不过不断有人带着各种各样的猫登门拜访,想知道是不是我们走失的那一只。


 


“我们再也见不到法蒂玛了。”一天下午,我绝望地对麦克斯和伊斯梅说。我刚刚送走一个老妇人,她坚持她带来的那只黄色的大汤米猫就是我们要找的——“因为它到我们家来,女士,一直哀叫,女士,而且它不是格拉夫顿一带任何人家的,女士。”


 


“我也这么觉得。”麦克斯说。“等我们找到她,说不定早已尸骨无存了。”


 


“辛西娅姑姑不会原谅我们的。”伊斯梅抑郁地说。“那只猫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不祥的预感了。”


 


我们以前从未听说过她的这一预感,但伊斯梅是很擅长预感的——尤其在事情发生之后。


 


“我们该怎么办?”我无助地问,“麦克斯,你能不能帮我们想个办法?”


 


“到夏洛特敦的报纸上登个求购白色波斯猫的广告。”麦克斯建议。“可能会有人愿意转让的,你就把它买下来,用它冒充法蒂玛还给你的好姑姑。她视力不好,不会发现的。”


 


“但是法蒂玛尾巴上有一个蓝色斑点。”我说。


 


“那你就在广告上说明要一只尾巴上有蓝色斑点的猫。”麦克斯说。


 


“这会花我们一大笔钱的。”伊斯梅伤心地说。“法蒂玛估计值一百元呢。”


 


“我们只好动用那笔我们为做新皮衣而攒起来的钱了。”我无奈地说。“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法子了。得罪辛西娅姑姑是得不偿失的。她会以为我们是故意把法蒂玛弄丢的。”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麦克斯去镇上最重要的日报上登了广告:“求购白色波斯猫,要求尾部有一块蓝色斑点。有意请洽《事业报》M. I.。”


 


不过我们并没有抱很大的希望,因此四天后当麦克斯把报社收到的一封回信带来的时候,我们喜出望外。那是一封寄自哈利法克斯的信,是用打字机打的,写信人自称有一只符合我们要求的白色波斯猫,要价一百一十元。而且,如果M. I. 愿意去哈利法克斯当面看货的话,就到霍利斯街110号,暗号是“波斯”。


 


“不要高兴地太早。”"伊斯梅泼冷水,“那只猫不一定合适。蓝色的斑点也许位置不对,也许太大也许太小。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善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我匆忙去开门。是邮局送信的男孩,拿着一份电报。我打开瞄了一眼,就冲回屋内。


 


“现在又是什么事?”伊斯梅看着我的脸喊道。


 


我把电报给他们看。是辛西娅姑姑发来的,她要我们火速把法蒂玛送到哈利法克斯。


 


这一次麦克斯没有主动请缨。先开口的是我。


 


“麦克斯,你会帮我们这个忙的,是不是?”我恳求他,“我和伊斯梅都没法立刻赶到哈利法克斯。你明天一早就去,直接到霍利斯街110号,报上‘波斯’,如果那只猫确实像法蒂玛就把它买下来,然后带给辛西娅姑姑。如果不像——它可不能不像啊!你愿意去的,是不是?”


 


“那要看情况了。”麦克斯说。


 


我盯着他看。这可不像平时的麦克斯。


 


“你派给我的可不是一个什么好差事。”他冷酷地说。“我怎么知道能不能瞒得过辛西娅姑姑,即使她眼神不好,买一只猫的风险还是很大的。而且万一被她看穿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哦,麦克斯。”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当然了,”麦克斯望着炉火沉思,“如果我是这个家庭的一员,或者说有什么充分的理由,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不会介意那么多,就当作是该尽的义务。但是因为——”


 


伊斯梅起身离开了房间。


 


“哦,麦克斯,求你了。”我说。


 


“你愿意嫁给我吗,苏?”麦克斯一脸严肃地问。“如果你同意,我将毫不犹豫地去哈利法克斯,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不皱眉。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抱一只黑色的流浪猫给辛西娅姑姑,并且发誓它就是法蒂玛。我还可以说世界上从来没有法蒂玛这只动物存在。总之,我可以做任何事、说任何话——不过必须是为了我未来的妻子。”


 


“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打动你了吗?”我无助地说。


 


“没有。”


 


我使劲思考。当然麦克斯趁人之危确实可恶——可是——可是——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人——而且这是第十二次求婚了——而且还有安妮·雪利!况且我内心深处也知道,如果麦克斯不在身边,我的生活将是了无生趣。再说,要不是辛西娅姑姑在一旁瞎掺和,我早就已经嫁给他了。


 


“成交。”我没好气地说。


 


麦克斯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哈利法克斯。第二天他发来电报说一切办妥。第三天晚上他就赶回了斯宾塞维尔。伊斯梅和我把他拽到一张椅子上,急不可耐地盯着他。


 


麦克斯却一直在那里哈哈大笑,直到他自己喘不过气来才停下。


 


“我很高兴这件事情是这么有趣,”伊斯梅严厉地说,“可惜我和苏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


 


“亲爱的小姑娘,耐心一点。”麦克斯恳求道,“要是你知道我在哈利法克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爆笑出来,你就会原谅我了。”


 


“我们原谅你——但是行行好,赶快告诉我们吧。”我喊道。


 


“嗯,我一抵达哈利法克斯就赶紧去了霍利斯街110号,但是——无巧不成书!你不是告诉过我你姑姑住在快乐街10号吗?”


 


“是的。”


 


“现在不是了。她下次给你打电报你留意一下地址就知道了。她一个星期前搬去另外一位住在霍利斯街110号的朋友家了。”


 


“麦克斯!”


 


“这是真的。我按响了门铃,我还没来得及跟开门的女仆说出‘波斯’的暗号,你的辛西娅姑姑自己就经过门厅把我逮住了。”


 


“‘麦克斯,’她说,‘你把法蒂玛带来了吗?’


 


“‘没有。’我回答,在她拖我进书房的时候,赶紧开动脑筋弄清楚眼前到底是什么状况。‘我——我——来哈利法克斯只是为了处理一点生意上的小事情。’


 


“‘真是的,’辛西娅姑姑生气地说,‘我真不知道那些女孩子怎么想的。我已经给她们打电报让马上把法蒂玛送来的。可是现在还没送到。要买她的人每分钟都打电话来催呢。’


 


“‘哦!’我低声应到,我的思路渐渐明了。


 


“‘是的,’你姑姑继续说,‘《夏洛特敦事业报》上有则广告求购一只波斯猫,我已经答应人家了。法蒂玛是个不小的负担,你知道的——而且又那么弱不禁风,要是真死了就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了。’——姑娘们,你们的姑姑是不是语带双关啊?——‘既然如此,虽然我很喜欢她,还是决定忍痛割爱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完全理清思绪了,我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哎呀,真是太巧了,’我大声说,‘里德利小姐,求购波斯猫的人就是我呀——我是帮苏登的广告。她和伊斯梅也想要一只像法蒂玛那样的猫。’


 


“你们真该看看她听了这话后有多得意。她说她早就知道你们是真的喜欢猫,只不过一直不肯承认。然后我们就在那里把交易完成了。我把你的一百一十元给她——她面不改色就收下了——现在你们是法蒂玛的合法主人了!”


 


“卑鄙的老东西。”伊斯梅嗤之以鼻,她指的是辛西娅姑姑。我想起我们破旧的皮衣,心下默许。


 


“但是法蒂玛还是不见了,”我迟疑地说,“辛西娅姑姑回家的时候,我们怎么跟她解释?”


 


“嗯,你姑姑起码还有一个月才回家。等她回来的时候,你可以告诉她猫丢了——但是你不用说是什么时候丢的。因为,法蒂玛现在是你们的财产了,辛西娅姑姑也不能说什么。不过她会对你们管家的能力有更低的评价。”


 


麦克斯离开的时候,我站在窗边目送他离开。他的确是个英俊的男人,我很为他骄傲。走到庭院门口,他转过身来准备和我挥手道别,然后下意识地抬头往上一瞥。就在这时,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也能看到他脸上震惊的表情。然后他飞快地跑回来。


 


“伊斯梅,房子着火了!”我尖叫着冲到门口。


 


“苏,”麦克斯大喊,“我刚刚看到法蒂玛了,也许是她的鬼魂,就在阁楼的窗户那儿!”


 


“胡说!”我喊道。但是伊斯梅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楼梯了,我们也紧跟过去。我们冲进阁楼,法蒂玛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正在窗下晒太阳呢。


 


麦克斯的大笑声足以把屋顶都掀了。


 


“她不可能这些天一直待在这儿,”我眼泪汪汪地说,“要不然我们应该会听到她喵喵叫的。”


 


“但是你们没有。”麦克斯说。


 


“她应该会被冻死的。”伊斯梅断言。


 


“但是她没有。”麦克斯说。


 


“或者被饿死。”我喊道。


 


“这地方有的是老鼠。”麦克斯说。“姑娘们,无可置疑这只猫两个星期以来一直待在这里。那天她一定是跟随胡尔达·珍上来的。你们没听到她的叫声是个奇迹——如果她有叫的话。但是她很可能没有叫,而且,当然了,你们睡在楼下也有关系。想想看,你们居然从来没有想过到这里来找她!”


 


“这花了我们一百多元的代价。”伊斯梅恶狠狠地盯着毛光皮滑的法蒂玛。


 


“我花的代价还不止这个呢。”准备下楼的时候我低声嘀咕。


 


待伊斯梅和法蒂玛先下去后,麦克斯迅速将我拉回来。


 


“你觉得代价太大了吗,苏?”他在我耳边低语。


 


我斜眼瞥他。他真的是好可爱,全身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不——”我说,“但是我们结婚后你来照顾法蒂玛,我可不管她。”


 


“亲爱的法蒂玛。”麦克斯感激地说。


 


(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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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睹为快

将前几天从编辑那里传来的封面拿出来晒一下,这个大概是定稿,不过还有些瑕疵希望最后出版的时候有修正过来。到今天当当、卓越等网上书店仍还未见,不过重庆出版社自己的网站上已有售,http://www.cqph.com/BookList.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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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小屋的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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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山庄的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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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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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山庄的丽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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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了!

前天, 出版社那边有了确切消息,安妮终于出版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好消息了,不过应该是刚印刷好,样书还没寄给我,市场上暂时还不见,也许再要耐心等数天。
征得设计者同意,贴上出版社最初设计的封面,虽然最后没采用这个方案,却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设计。设计者:黄杨
不知道最后的封面定稿是什么模样?我也万分好奇地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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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归设计者所有,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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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冯利逸事(一)

露西·莫德·蒙哥玛利

爱情动力


 


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安妮·雪莉蜷着腿坐在西奥多拉·迪克斯家起居室的窗台上,出神地眺望着夕阳下的远山,梦想着某个仙境中的星洲。因为回音蜗居的史蒂芬·欧文先生和夫人这个夏天都回来了,安妮也就趁着假期的空闲到回音蜗居小住两个星期。待在那里的时候,她经常跑去迪克斯家的老农场,找西奥多拉聊天。她们刚刚在外面闲聊了一会儿,安妮现在正沉浸在自己空中楼阁的想象中。她的头靠在窗框上,暗红色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灰色的眼睛好像月光下的湖水,闪动着波光。


 


这时她看到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斯皮德正走上迪克斯家的小路。虽然他离房子还很远,因为迪克斯家的门前的小路还挺长的,但是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属于隔得再远也能一眼被人认出来的那种人。在中格拉夫顿,没人有他那么高大的身材,何况他走路的姿势又是那么独特,总是身体前倾,走起路来慢条斯理。


 


安妮从幻想中回过神来,心想她该走了。中格拉夫顿人人都知道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在追求西奥多拉。如果说有人没有发现这一点的话,那才叫奇怪呢。因为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以这样不紧不慢的姿势沿着这条小路来拜访西奥多拉,已经有十五年之久了!


 


安妮起身要走,她还是个充满罗曼蒂克情怀的苗条少女,而西奥多拉,一位丰满、现实的中年妇女,叫住了安妮,她眼里闪着自嘲的微光:


 


“不要着急走,孩子。再坐一会儿吧。你大概已经看到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沿着小路过来了,而且,我猜,你以为你留在这里会妨碍我们。其实不会。有第三人在场,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会很高兴的,我也是。这可以丰富谈资。当一个男人连续十五年,每周两次来拜访你以后,实在也找不出什么新鲜话题可以谈了。”


 


对于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的用心,西奥多拉从来不故意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她总是毫不避忌地提起他和他那慢吞吞的求爱。实际上,她似乎还以此为消遣呢。


 


安妮只好再坐下,她们一起看着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沿着小路上走来,他一边走还一边饶有兴致地眺望着四周苍翠繁茂的苜蓿地和下面雾气氤氲的山谷中那蜿蜒盘旋、穿梭来回的蓝色小河。


 


安妮望着西奥多拉柔和、秀丽的脸庞,试着去想象如果换成她自己,在十五年的时光里,就那样坐在那里,等候一个迟迟拿不定主意的迟暮的爱人,会是什么感觉。可是即使是安妮那丰富的想象力,也失败了。


 


“无论如何,”她焦急地想,“如果我想要他的话,我认为我会想办法催促他一下的。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斯皮德!多么名不副实!那样一个男人取那样一个名字真是掩人耳目。”


 


现在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已经来到房子跟前了,但是他在门阶上又站了好久,只是呆望着樱桃园里那枝桠交错的绿枝条出神。西奥多拉只好不等他敲门,径直去把门打开了。西奥多拉领着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进入起居室时,朝安妮作了个无奈的表情。


 


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看见安妮十分高兴。他喜欢她,她是他认识的唯一的年轻姑娘,因为通常他都躲着她们——她们让他觉得尴尬不自在。但是安妮没有给他这种感觉。她天生有一种让人相亲的魔力,因此,虽然他们认识还不是很久,但是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和西奥多拉都视她如一位老朋友。


 


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个子很高,显得有些笨拙,但是他沉稳的举止给他的外貌平添了一丝威严。他留着褐色、柔顺的髭须和一小撮卷曲的胡子——这种样式在格拉夫顿地区被认为是有点特立独行的,因为男人们大多不是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就是蓄满胡子。他的眼睛很讨人喜欢,带着梦幻般的色彩,在那蓝色的眸子深处,还藏着一点忧郁。


 


他坐在一张大大的旧扶手椅里,那张椅子过去是西奥多拉的父亲的。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每次来总是坐在那里,安妮觉得,那张椅子看起来跟他还蛮像的。


 


他们的谈话气氛很快就热烈了起来。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其实是一个十分健谈的人,只要有人能激发他的谈兴。安妮常为他的见识和博学感到吃惊。他还喜欢和西奥多拉就宗教问题进行辩论,因为西奥多拉对政治或历史不感兴趣,但对宗教教义却十分热衷,而且阅读了大量相关的书籍。当谈到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科学的时候,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和西奥多拉的争论陷入了友好的僵持状态,安妮知道她的使命已经完成,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星星出来了,我也该回去了。”她道了声别就悄然离开了。


 


但是等她走到够远的地方,已经看不到西奥多拉的房子的时候,她不得不在一块开满白色和金色雏菊的翠绿草坡上停下来,大笑一场。清风携着芬芳漫步草丛。安妮靠在转角的一棵白桦树上,一边笑一边盘算着能为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和西奥多拉做些什么。对于她这样热心的少女来说,他们的这种交往方式似乎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她喜欢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但是她决定要激他一激。


 


“这只呆头鹅!”她大声地说,“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可爱的白痴。他就像古老童谣中的美洲鳄,既不向前进,也不静止不动,只是不停地上下来回地爬。


 


两天后的傍晚安妮再次拜访迪克斯家时她和西奥多拉谈起了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西奥多拉是个少有的工作狂,聊天的时候也不放下手头的活计,现在她正忙着开动她那滚圆光滑的手指编制一种非常精细的百带丽花边。(battenburg lace百带丽花边起源于16世纪的意大利)安妮躺在一张小摇椅中,纤细的双手交叉着抱着膝盖,望着西奥多拉。她发现,西奥多拉长得非常漂亮,有一种女神朱诺般的端庄之美,白皙的肌肤,雕刻般鲜明的轮廓,大而温柔的棕色眼睛。当西奥多拉不笑的时候,她看起来非常威严。安妮觉得可能正是因为如此,才让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对她始终怀有敬畏之心。


 


“星期六你和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一整晚都在谈论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科学吗?”她问。


 


西奥多拉的嘴角溢出一个笑容。


 


“是的,而且我们甚至还吵起来了。至少我这一方是的。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从来不和任何人吵架,和他吵架简直是和空气斗嘴。我讨厌攻击一个从不反击的人。”


 


“西奥多拉,”安妮巧言相劝,“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和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为什么不结婚呢?”


 


西奥多拉气定神闲地笑了。


 


“安妮,你这个问题可能已经困扰格拉夫顿人很久了。说实话,我并不反对跟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结婚。我对你够坦白了,对不对?但是一个男人不求婚你怎么跟他结婚呢?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从来没向我求过婚。”


 


“他太胆怯了吗?”安妮追问。既然西奥多拉如此配合,她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


 


西奥多拉放下手中的活计,望着窗外葱茏的夏日出神。


 


“不,我不认为是那个原因。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并不胆怯。这只是他的德性——斯皮德家的德性。斯皮德家的人全都是深思熟虑型的人。在他们想要做一件事之前,一定要考虑好几年才能下定决心。有时他们想得太多以致于他们一直无法付诸实施——就像老阿尔德·斯皮德,他老是说要去英国看他的兄弟,但是他一直没去,虽然并没有什么要紧事耽误他。你知道的,他们并不懒,但是他们喜欢从容不迫。”


 


“而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恰好是一个变本加厉的斯皮德。”安妮说。


 


“千真万确。他这一辈子从来没匆忙过。你瞧,他六年来一直在考虑油漆房子,跟我都不知道讨论了多少遍了,连颜色都选好了,可是这件事就这样拖着。他喜欢我,而且他也打算有朝一日会向我求婚。唯一的问题是——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呢?”


 


“你为什么不催一催他?”安妮着急地问。


 


西奥多拉笑了一声又埋头针线活了。


 


“就算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可以催得动,那也不是我能办得到的。我太害羞了。像我这个年纪和块头的女人说这样的话听起来有点荒谬,但这是真的。当然,我知道这是让斯皮德家的人结婚的唯一办法。举例来说吧,我有个堂姐妹就是嫁给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的兄弟的。虽然我不能一口咬定是她向他求婚的,但是,告诉你,安妮,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不离十。那样子我可做不来。我曾经有一次想过那么做的。那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老大不小,所有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已经嫁人了,我想给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一个暗示,但是那话就在我咽喉里梗着说不出口。现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了,如果非要我主动开口才能把迪克斯的姓变成斯皮德,那我宁可这辈子就当迪克斯好了。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没有意识到我们都已经老了,他以为我们都还是少不更事的年轻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呢。那正是斯皮德的弱点,他们到死方知时日无多。”


 


“你喜欢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是不是?”安妮问,她从西奥多拉自相矛盾的话里感受到了一丝悲凉之意。


 


“是的。”西奥多拉坦白地说。对于这样一个笃定的事实,她不觉得有脸红的必要。“我的世界里面只有他。而且他也确实需要被人照顾。没人照顾他——他看起来很憔悴。这一点你自己也能发现。他有位老姑妈在帮他照料房子,但是她顾不上他。而他已经到了需要人照顾的年纪了。我孤单地住在这里,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孤单地住在那里,的确很荒谬,不是吗?我一点儿也不怀疑我们已经成了格拉夫顿的老笑话了。上帝知道,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有时候想,如果能让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吃吃醋,说不定能激他一下。但是我从来不会卖弄风情,而且这里也没有人可以让我卖弄风情的。这儿的每个人都把我看成是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的人,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在我们之间横插一脚的。”


 


“西奥多拉,”安妮喊道,“我有一个计划!”


 


“哦,你想做什么?”西奥多拉惊呼。


 


安妮把她的计划告诉了西奥多拉。起先西奥多拉只是笑笑不肯答应,后来她拗不过安妮的一腔热望,只好答应了。


 


好吧那么就试试吧。她无可奈何地说,“如果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生气了离开了我我就更惨了。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而且我觉得至少还有一线成功的希望。再说,我必须承认,我已经受不了他的拖拖拉拉了。”


 


安妮高高兴兴地回到回音蜗居,着手实施她的计划。她先找到阿诺德·谢尔曼,把她的计划告诉他并请求他的帮助。阿诺德·谢尔曼听完不禁笑了。他是一个老鳏夫,是史蒂芬·欧文的好朋友,恰好这个夏天来爱德华王子岛拜访欧文夫妇。他颇有成熟男人的魅力,长得十分英俊,而且他对恶作剧也还没有失去兴趣,因此他毫不迟疑地同意担当安妮计划中的重要角色。想到能刺激一下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斯皮德,他觉得非常有趣,而且他知道西奥多拉·迪克斯一定能很好配合。不管结果如何,来一场小喜剧总不致乏味。


 


第一出戏剧的帷幕在下一个星期四的祈祷会后拉开了。那是一个月光明亮的晚上,当人们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清楚地看到了那一幕。阿诺德·谢尔曼站在门旁边的台阶上,而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靠在教堂墓地转角的围墙上,这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男孩们说他把那个地方的油漆都磨掉了。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西奥多拉会像过去一样从教堂里出来,然后等她走到转角的时候他就会陪她一起回家。


 


然而那天却发生了意外。西奥多拉从台阶上下来,她的身影在在门廊灯光的映衬下在黑暗中显得尤其卓尔不群。阿诺德·谢尔曼上前问她,是否可以送她回家。西奥多拉平静地挽起他的手臂,俩人一同从目瞪口呆的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面前走过去,后者无助地呆立在那儿,望着他们的背影,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束手无策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朝着他的难以捉摸的女士和她的新崇拜者的方向跟过去。男孩子们和一些爱起哄的年轻人跟在他后面,期望会发生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但是他们失望了。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大步赶上了西奥多拉和阿诺德·谢尔曼,然后温顺地跟在他们后面。


 


西奥多拉这一路走得可不容易,虽然阿诺德·谢尔曼使出全身解数讨好她,表现得格外迷人。但她的心全在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身上,她听到他拖曳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她担心自己对他太冷酷了,但是她现在骑虎难下了。她告诉自己说,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以此来使自己不要动摇。于是她硬起心肠只顾和阿诺德·谢尔曼说话,好像他是世界上唯一的男人。被抛弃的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听着她说话,如果西奥多拉知道她端给他的这一杯苦酒有多么痛苦的话,她一定无法继续下去,不管是为了谁好。


 


当她和阿诺德走上她自家的小路时,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只好停下来了。西奥多拉回头望时,看见他还愣在那里。他孤独的身影一晚上都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假如安妮第二天没有过来为她打气的话,她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与此同时,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还站在路上,全然没有理会那些看热闹的男孩子的大呼小叫。直到西奥多拉和他的情敌的身影消失在她家小路上的冷杉后面,他才转身回家,不过脚步再也不是他平常的悠闲漫步,纷乱的步伐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与烦躁。


 


他觉得十分困惑。如果世界末日突然来到或者说慢吞吞的格拉夫顿河水倒流上山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也不会更吃惊。十五年来,一直是他陪西奥多拉走回家的,而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个陌生的老男人,摆出一副所谓“美国佬”的派头,大摇大摆地在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的眼皮底下把西奥多拉截走了。更糟的是,西奥多拉似乎还挺乐意的,她明显很享受他的陪伴。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那随和的性子里突然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当他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房子,即使是在月光下,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房子已经油漆斑驳了。他想到传闻所描绘的阿诺德·谢尔曼位于波士顿的那幢“豪宅”,晒黑的手指不禁紧张地摸着他的下巴。然后他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门柱上。


 


“西奥多拉不要以为跟我交往了十五年,就打算这样轻易地将我抛弃。”他说,“去他的阿诺德·谢尔曼,真是不要脸!”


 


第二天,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一早就去了卡莫迪,请约书亚·派伊去帮他油漆房子,然后当天晚上,虽然还没到星期六,他就去了西奥多拉家。


 


阿诺德·谢尔曼已经先他一步到了那里,而且现在正坐在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平时认定的那张椅子里。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只好坐到西奥多拉新买的摇椅里,觉得十分不自在。


 


不知道西奥多拉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尴尬的情形,反正她是大大方方地应付过去了。她从来没有像这般光彩动人,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意识到她穿上了她平日里最好的丝绸裙子。他伤心地想到,她可能是特地为了他的情敌的拜访而穿的。而她从没为他穿过丝绸裙子。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平时是最温顺、最温和的人,但是当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听着阿诺德·谢尔曼侃侃而谈的时候,他觉得心底杀气腾腾的。


 


你真应该在这里亲眼看看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西奥多拉第二天告诉兴高采烈的安妮。“我这么说也许不应该,但是我真的觉得很高兴。我本来害怕他会发脾气一走了之。只要他还来这里,我就不担心了。但是他受够折磨了,可怜的人,而且我现在真的懊悔死了。昨天晚上,他本来想坚持比谢尔曼先生多逗留一会儿,但是他没办法做到。当他从小路上仓促离开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沮丧的人。是的,他真的是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这个星期天傍晚,阿诺德·谢尔曼陪着西奥多拉去教堂,而且还和她坐在一起。当他们进来的时候,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斯皮德从他位于回廊下面的席位中突地站了起来。然后他又立刻坐了下去,但是教堂里的每个人都看到了,于是那天晚上,格拉夫顿河两岸的人们都在津津有味地谈论这一戏剧性的事件。


 


“是的,牧师正要读经的时候,他跳了起来,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他的一个堂姐妹,洛蕾拉·斯皮德告诉她没去教堂的姐姐,“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而且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从来没那么激动过,真的!我真希望他当时能立马扑到他们跟前去。可是他只是喘了口气又重新坐下了。我不知道西奥多拉·迪克斯有没有看见他。她好像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西奥多拉没有看到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而且如果说她看起来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的话那也是被她的外表欺骗了因为她那个时候正觉得狼狈不堪。她无法阻止阿诺德·谢尔曼陪她一起去教堂,但是这么做对她来说太过火了。在格拉夫顿,人们除非已经订了婚,否则是不会一起去教堂还坐在一起的。要是这么做不仅没有将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唤醒,反而是让他彻底绝望了,那就适得其反了!她煎熬着坐在教堂里,但是对于牧师的布道,她根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但是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的精彩表演还没结束。斯皮德家的人也许开头比较艰难,但是他们一旦开始行动,那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了。当西奥多拉和谢尔曼先生出来的时候,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他身子站得笔直,头抬得高高,肩膀耸起。那样子好像是公然挑衅他的情敌,而且他伸向西奥多拉的手是那样势在必得。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迪克斯小姐?”他说。他的语气分明在说,“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要送你回家。”


 


西奥多拉朝阿诺德·谢尔曼使了个抱歉的眼色,然后挽起了他的手臂,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带着她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那一刻,连栓在篱笆上的马儿似乎也受到了气氛的感染,大气不出一声。对于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来说,那真是生命中辉煌的一刻。


 


第二天安妮特地从阿冯利一路走来打听新闻。西奥多拉会心地笑着。


 


“是的,最后真的成功了,安妮。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迫不及待就跟我求婚了——星期天就结婚。太快了一点吧——因为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一个星期也不想再拖了。”


 


“这么说鲁多佳节又重阳维奇·斯皮德终于还是受到了鞭策。”当安妮志得意满地到回音蜗居报告结果的时候,谢尔曼先生说,“当然了,你很高兴,而我可怜的尊严就成了牺牲品了。我将永远作为一个追求西奥多拉·迪克斯失败的波士顿人被格拉夫顿人铭记。”


 


“不会的,你毕竟只是假装演一场戏。”安妮安慰他说。


 


阿诺德·谢尔曼想到西奥多拉那美丽成熟的风韵,以及在他们简短的交往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投契。他叹息一声:


 


“我不敢肯定。”他说。

(因出版社子公司撤并,原定于2009年3月30日前出版的安妮系列后四部出版被延误,出版社是说这月可以出版,大家对此可抱审慎乐观态度。特为与我一同焦急等待的各位翻译一则短篇,故事发生在少女安妮时期。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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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日可待

    原先与出版社的编辑沟通,想争取安妮系列小说于2008年底推出,因为距离《绿山墙的安妮》在波士顿首次出版,正好是100周年。但是出版自有一套严格流程,加上出版社人员调整,这套书只能到今年出版。日前与后来接手的编辑联系,得知这套书年前已交付印刷,相信不久应该可以面市,忐忑又期待中……
    至于由重庆出版集团广东子公司负责出版的前四部安妮小说,已于1月出版,在当当网、卓越网等网上书店均可见到,看网上显示的字数与页码,似乎不是低幼读物,归为青春文学,具体尚不清楚。据之前我所见到的后四部的样稿,两套书的设计风格应该不一致,前者偏流行、青春,后者偏典雅、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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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离别(Epilogue)


玛丽·韦斯特马考特


 


尾声


 


罗德尼·斯柯德莫坐在小靠背的椅子上,他的妻子在那里倒茶,把茶匙弄得叮当响,并且喋喋不休地说着,回到家是多么好,看到一切都没有变化是多么令人高兴,还有罗德尼一定不会相信再次回到英国,回到克雷明斯特,回到她自己的家中,是多么棒!


 


窗玻璃上有一只大青蝇,被十一月初异常的温暖所欺骗,在玻璃上嗡嗡叫着上下飞舞。


 


嗡嗡,嗡嗡,嗡嗡,是青蝇的叫着。


 


叮当,叮当,叮当,是琼·斯柯德莫弄出的声音。


 


罗德尼微笑地坐着,点了点头。


 


噪音,他想,噪音……


 


对一些人意味着一切,而对其他人全无意义。


 


他错了,他想,当琼刚到家的时候他还以为她有些不对劲呢。琼一点问题也没有。她和往常一模一样。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一会儿,琼上楼去收拾她的行李,而罗德尼穿过门厅去他的书房,他从办公室带了一些工作回家做。


 


但是首先,他打开他的书桌右手顶端的抽屉,拿出芭芭拉的来信。这封信是航空邮寄来,是在琼离开巴格达前几天寄出的。


 


这封信他已经熟记于心。然而,他还是再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页纸上稍作停留。


 


——现在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亲爱的爸爸。我敢说你早已经猜到了大部份。你不用替我担心。我确实明白我曾经是个多么可耻的小傻瓜。记住,母亲什么也不知道。要对她保守秘密并不容易,麦昆医生做得很好,而威廉更是出色。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他该怎么办——一旦有麻烦,他总是挺身而出,引开母亲。当她打电报来说要过来的时候,我真觉得很绝望。我知道你一定努力阻止过她,而她是阻止不了的——而且我觉得从某方面将,她这么做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她总是要掌控我们所有人的生活,真的很令人发狂,且我太虚弱了无法挣扎!我刚刚开始觉得莫珀西又属于我自己了!她很可爱。我希望你可以看看她。当我们还是小婴儿的时候,你喜欢我们吗,还是后来才喜欢的?亲爱的爸爸,我真高兴有你这样一位父亲。不要为我担心。我现在没问题了。


 


爱你的芭比


 


罗德尼手里拿着信,犹豫了片刻。他很想留着它。这封信对他意义非常——他的女儿在心中倾诉她对他的信赖和忠诚。


 


但是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太多次地见到,留着一封信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他突然死了,琼会检查他的文件,她会发现这个,那将引起她不必要的痛苦。没必要让她受到伤害和震惊。还是让她快乐安心地留在她自己建立起来的光明自信的世界里吧。


 


他穿过房间,把芭芭拉的信投进火里。是的,他想,她现在没问题了。他们都没问题了。他一直最担心芭芭拉——因为她不平衡、激烈的性子。好了,危机发生了,而她已经逃脱了,不是没有受伤,但她活下来了。而且她已经明白莫珀西和比尔是她真实的世界。一个好人,比尔·雷。罗德尼希望他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是的,芭芭拉将没问题了。而汤尼在他的罗德西亚的橘园里也都好——离得遥远,但是没关系——而他那个年轻的妻子听起来也是合适的那类女孩。没有什么曾经严重地伤害汤尼——也许永远不会。他有着阳光开朗的思想。


 


而且艾弗里也没问题了。一如往常,每当他想到艾弗里的时候,他都感到骄傲,而不是遗憾。艾弗里,她那遵守成规的思想,她对有节制的陈述的热爱。艾弗里,她那又酷又辛辣的舌头。如此顽强,如此坚固,如此不像他们给她取的名字。


 


他打败了艾弗里,用她那蔑视一切的头脑唯一会承认的武器击败了她,用他自己也憎恨去运用的武器。冰冷的理由,合乎逻辑的理由,无情的理由——她接受了。


 


但是她原谅他了吗?他想没有。但是没有关系。即使他破坏了她对他的爱,却也维持并提高了她对他的尊敬——而且在最后,他想,对像她这样思想和她那无可挑剔的正直,是令人钦佩的。


 


在她结婚前一天,跨过现在分隔他们的巨大的鸿沟,他对他最爱的孩子说:


 


“我希望你会幸福。”


 


而她则平静地回答,“我会努力幸福。”


 


那就是艾弗里——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沉湎过去——没有自伤自怜。对生活的克制的接受能力——以及不需任何他人帮助的承受能力。


 


他想,他们现在都离开了我的手心了,他们三个。


 


罗德尼把书桌上的文件推开,然后在壁炉右边的椅子里坐下。他随手带了一份马新汉姆的租约,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开始仔细看起来。


 


“土地所有人将农场出租给承租人,包括土地上的建筑物及不动产……”他继续看下去,又翻到下页,“未经一个夏天的休耕(在土地上种植的芜菁和芸苔被清除干净并施肥,或被羊吃干净视同为休耕),不得在任何一块可耕地上种植超过两种的白色稻草作物,以及……”


 


他的手一松,眼睛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游移。


 


莱斯利就是坐在那种椅子上,和他争论孩子们以及他们与谢斯顿的接触的不良影响问题。她应该,他说,考虑孩子们。


 


已经考虑过他们了,她说——而且毕竟,他是他们的父亲。


 


一位在监狱里的父亲,他说——一个曾经的囚犯——公众的看法——排斥——将他们隔绝在正常社会生活之外——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她应该,他说,考虑到那一切。孩子们,他说,不应该让他们的少年时代阴云密布。他们应该有一个公平的起点。


 


而她说,“问题是,他是他们的父亲。不但他们属于他,他同样属于他们。我希望,当然,他们能有一位不同的父亲——但是事实不是如此。”


 


而且她还说,“再说那样的起点又算什么呢——从现实逃离?”


 


好吧,他明白她的想法,当然。但是他并不赞同她的想法。他总是想给他的孩子们最好的东西——不错,那正是他和琼一直以来所做的。最好的学校,房子里阳光最充足的房间。


 


但是在他们的生活里从来没有任何道德问题。没有耻辱,没有阴影,没有失败、绝望和苦闷,没有碰到必须考虑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我们该保护他们置身事外?或是让他们一起分担?”


 


至于莱斯利的想法,他明白,他们应该分担。她,虽然她爱他们,却不畏缩地将她的负担的一部分放在那些不经人世的小肩膀上。不是处于自私,不是为了减轻她自己的重负,而是因为她不想要剥夺他们面对哪怕最小的、最难以忍受的真实。


 


好吧,他认为她是错的。但是他承认,就像他一直承认的一样,她的勇气。她的勇气超越了她自身。她的勇气加诸在她深爱的人身上。


 


他记得那个秋天,当他去办公室的时候,琼说:


 


“勇气?哦,是的,但勇气不是一切。”


 


而他说,“不是吗?”


 


莱斯利坐在他的椅子里,左边的眉毛稍稍上扬,右边的眉毛向下,右边的嘴角上有一个小酒窝,她的头靠着有些褪色的蓝色靠垫,不知怎的,让她的头发看起来——好像是——绿色的。


 


他记得他自己的声音,有些吃惊地说:


 


“你的头发不是褐色的。它是绿色的。”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唯一件私人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她是什么样子的。疲惫的,他知道,生病的——但是仍然,强壮的——是的,身体强壮。他曾有一次想到,觉得很不协调,她可以像个男人一样在肩上背一大麻袋的马铃薯。


 


这不是一个非常浪漫的想法,而且,真的,关于她,他没有什么很浪漫的记忆。右边的肩膀比左肩高一点,左边的眉毛扬起来,右边的眉毛挂下来,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小酒窝,褐色的头发在褪色的蓝色垫子映衬下,好像绿色的。


 


不是很多,他想,可供爱为食。而且爱是什么呢?以天堂之名,爱究竟是什么?当他看着她坐在哪里,坐在他的椅子里,她的头靠在蓝色的垫子上呈现绿色,他所感觉到的平和与满足。她突然说起,“你知道吗,我在想哥白尼——”


 


哥白尼?老天,为什么是哥白尼?一个有想法的修道士——对世界的形状有不同的看法——圆滑地和世界上的强权妥协,并且将自己的信念用那样一种方式写下以通过检查。


 


为什么莱斯利,丈夫关在监狱中,要为生计和孩子操心,却坐在那里,手插在头发里,说,“我在想哥白尼。”


 


然而正是因为那样,一直以来,一提到哥白尼他的心就会忘记了跳动,而且在那上面,在墙上,他挂了一幅那个修道士的旧版画,对他说,“莱斯利。”


 


他想,我应该至少告诉她我爱她。我本来有可能告诉她的——有过一次机会。


 


但是有那个必要吗?那天在阿什顿——坐在帘卷西风十月的阳光下。他和她在一起——在一起,分开地。痛苦的挣扎和不顾一切的渴望。他们之间隔了四尺远——四尺,因为再靠近一些就是不安全的了。她也明白那一点。


 


她一定明白的。他困惑地想,我们之间的那个空间——就像一个电场——充满了渴望。


 


他们没有看彼此。他望着下面农场里的耕地,远处依稀有拖拉机的响声,还有犁过的淡紫色的土地。而莱斯利在望着农田外的森林。


 


就像两个人在凝望着他们无法进入的希望的土地。他想,那时我应该告诉她我爱她的。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说什么——除了莱斯利曾喃喃低语了一句,“但你的长夏将永不凋落。”


 


仅仅是那样。一句毫不新奇的引述。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知道。是的,也许他知道。


 


椅子的垫子已经褪色了。而莱斯利的脸。他无法清楚地记起她的脸,只有嘴角那奇特的酒窝。


 


而且过去的六个星期,她每天都坐在那里和他说话。当然,只是幻想。他发明了一个假想的莱斯利,让她坐在那张椅子里,赋予她语言。他让她说他想要她说的话,而她言听计从,但是她的嘴向上弯着,好像她在笑话他对她做的事情。


 


他想,那是非常快乐的六个星期。他可以去看看沃特金斯和米尔斯,在那里和哈格里夫泰勒度过愉快的晚上——只是几个朋友小聚一下。星期天的时候愉快地徒步穿过山丘。仆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非常好的餐点,而他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慢悠悠地吃,再来一杯放着吸管的苏打水,拿着一本书看。晚餐之后有时做一些工作,最后吸一管烟,为了以防万一他可能会感到孤单,假想的莱斯利会在她的椅子里给他做伴。


 


假想的莱斯利,是的,但是,真正的莱斯利,是不是就在某处,在不远的地方?


 


“但你的长夏将永不凋落。”


 


他再一次看着租约。


 


“……而且在适合耕作的适当时候,上述农地应予以耕作。”


 


他有些奇怪地想,我确实是一位好律师。


 


然后,不以为奇地(也兴味索然地),“我是成功的。“


 


务农,他想,是艰难又劳心劳力的事情。


 


“上帝啊,”他想,“虽然,我很累。”


 


他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觉得这么累了。


 


门开了,琼走了进来。


 


“哦,罗德尼——你不能不开灯看东西啊。”


 


她在他身后沙沙地走过来,把灯打开。他笑着向她道谢。


 


“你可真傻,亲爱的,坐在这里糟蹋自己的眼睛,其实你要做的只不过是按一下开关。”


 


当她坐下的时候,她更加深情地说,“真不知道没有我你怎么办。”


 


“养成所有的坏习惯吧。”


 


他的微笑是促狭的,亲切的。


 


“你还记得吗?”琼接着说,“那时候你还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拒绝亨利叔叔的提议,而要转而去务农。”


 


“是的,我记得。”


 


“现在你是不是很高兴当时我阻止了你?”


 


他看着她,赞赏的她的称职,她年轻的脖子,她光滑漂亮没有皱纹的脸。快活、自信、深情。他想,琼是我的好妻子。


 


他平静地说,“是的,我很高兴。”


 


琼说,“我们有时都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连你也会吗?”


 


他是开玩笑地说道,但是吃惊地看到她皱了皱眉头。那表情在她脸上浮现,就像平静的水面上起了一阵涟漪。


 


“一个人有时会变得神经兮兮的。”


 


他还是感到吃惊。他无法想像琼变得神经兮兮。他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这趟东方之旅呢。”


 


“是的,是很有趣。不过我应该不会喜欢住在像巴格达那样的地方。”


 


罗德尼若有所思地说,“我倒想要知道沙漠是什么样子的。它一定相当令人惊奇——空旷、强烈的阳光。那种强光真令我神往。可以清楚地看到——”


 


琼打断了他。她激动地说,“那很讨厌——讨厌——除了贫瘠一无所有!”


 


她紧张地迅速环顾了一圈屋子。看起来,他想,很像一只想要逃跑的动物。


 


她的眉毛一扬。她说,“那个垫子太旧了,颜色都褪掉了,我得为这张椅子换个新的垫子。”


 


他本能地作了个手势想要阻止,然后又陷入了自我反思。


 


毕竟,为什么不呢?垫子已经褪色了。莱斯利·阿德琳·谢斯顿已经躺在墓地的大理石石板下。埃德蒙-斯柯德莫法律事务所繁荣发展。农夫哈德森正在尝试申请一个新的抵押贷款。


 


琼在房间里来回忙碌,为一个架子掸去灰尘,为书架重新摆放一本书,将壁炉架上的摆设挪一下位置。的确,过去这六个星期,房间被弄得有些乱。


 


罗德尼喃喃低语道,“假期结束了。”


 


“什么?”她转过身来问,“你说什么?”


 


他佯装不知。“我说什么了吗?”


 


“我以为你刚才说‘假期结束了。’你一定是睡着做梦了——关于孩子们回学校的事。”


 


“是的,”罗德尼说,“我一定是做梦了。”


 


她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她扶正了墙壁上的一张图画。


 


“这是什么?新挂上去的,是不是?”


 


“是的。我在哈脱来的市集上买的。”


 


“哦,”琼不以为然地打量着画。“哥白尼?这画值钱吗?”


 


“我不知道。”罗德尼说。他若有所思地重复道,“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什么东西是有价值的,什么东西没有?有如回想的一件事物吗?


 


“你知道吗,我在想哥白尼……”


 


莱斯利,命运多舛,贪杯的罪犯丈夫,贫穷,疾病,死亡。


 


“可怜的谢斯顿太太,生活如此悲惨。”


 


但是,他想,莱斯利不悲惨。她昂首走过理想幻灭、贫穷和疾病,就像一个男人越过沼泽、耕地和河流,高高兴兴地,耐心地,不管他是要去往何处……


 


他用疲惫但是和善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妻子。


 


如此欢快、高效、忙碌,如此兴高采烈,如此成功。


 


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怜悯涌上他的心头。


 


他心绪激动地说,“可怜的小琼。”


 


她盯着他看。她说,“有什么可怜?而且我也不小。”


 


他用他过去那种促狭的声音说,“我来了,小跳跳琼。要是没人和我在一起,我就太孤独。”


 


她突然冲到他面前,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说:


 


“我不孤独。我不孤独。我有你!”


 


“是的。”罗德尼说。“你有我。”


 


但是他知道他说的不是事实。他想:


 


你很孤独,而且你将一直孤独。但是,感谢上帝,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完。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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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离别(12)

玛丽·韦斯特马考特


第十二章


 


维多利亚车站……琼觉得她的心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兴奋敲打着。


 


回家真好。


 


她觉得,有那么一会儿,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英国,她自己的国家。多棒的英国脚夫……一个不是太美好,但是够英国的大雾天!


 


不浪漫,不美丽,仅仅是亲爱的老维多利亚车站,和过去一样,看起来一样,闻起来一样!


 


哦,琼想,我真高兴回来了。


 


如此漫长疲倦的旅程,穿过土耳其和保加利亚和南斯拉夫和意大利和法莫道不消魂国。海关官半夜凉初透员,和护照检查。不同的制半夜凉初透服,不同的语言。她厌倦了——是的,绝对厌倦了——外国人。甚至那个和她从阿勒颇到斯坦布尔一路同行的特别的俄半夜凉初透国女人,到最后的时候也变得相当无聊了。一开始的时候,她是挺有趣的——的确相当令人兴奋,只是因为她是如此与众不同。但是当她们的火车从马莫拉到海达尔帕夏的的海边奔驰的时候,琼已经期待着她们的分别了。一方面是因为,想起来她,琼,曾经那样随意地跟一个陌生人谈论自己的私事而觉得尴尬。另一方面,嗯,这很难付诸语言——她身上有种什么东西让琼觉得自己像个乡下人。不是非常愉快的感觉。就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希望她,琼,不比任何人差,也没用。她并不真的这么认为。她有点不舒服地意识到,莎西娅,虽然她很友好,毕竟是个贵族,而她自己只是个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乡村律师的不起眼的妻子。这么想,当然,非常傻……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又回家了,回到她自己的国土上。


 


没有一个人来接她,因为她没有再发电报给罗德尼告诉他她何时到达。


 


她有种强烈的感觉,她想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见到罗德尼。她想要能够尽快不耽搁地向他坦白。这样做会比较容易,她觉得。


 


你无法在维多利亚车站的月台上,向一个惊讶的丈夫请求宽恕!


 


当然不能在抵达的月台上,旁边是一群急匆匆的乱挤的人群


 


不,她要在格罗斯温诺安静地过一晚,明天再去克雷明斯特。


 


她应该,她想,先去见艾弗里吗?她可以从旅馆给艾弗里打个电话。


 


是的,她决定了。她要那么做。


 


她只带着手提箱,因为已经在多弗检查过了,所以她可以直接和她的脚夫去旅馆。


 


她梳洗完毕,穿好衣服,然后打电话给艾弗里。幸运地是,艾弗里在家。


 


“母亲?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我今天下午刚到。”


 


“父亲也在伦敦吗?”


 


“不。我没有告诉他我到了。否则他可能会来接我的——如果他很忙的话就不好了——会麻烦他的。”


 


她认为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她听到了艾弗里的声音里些微有一种吃惊的感觉。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他近来很忙。”


 


“你经常见到他吗?”


 


“没有。三个星期前他到过伦敦,我们一起吃了午餐。今天晚上怎么样,母亲?你愿意出来一起吃晚餐吗?”


 


“我宁可你到我这里来,亲爱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对旅行已经感到有些厌倦了。”


 


“我想是的,好吧,我等会儿过去。”


 


“爱德华不和你一起来吗?”


 


“他今晚约人家谈生意。”


 


琼放下听筒。她的心跳得稍微比平时快一些。她想,艾弗里——我的艾弗里……


 


艾弗里的声音是多么冷静和流畅啊……平静、超然、客观。


 


一个半小时之后,服务台打电话来通报,哈里森·威尔默特太太来访,琼下去了。


 


母亲和女儿以英国式的含蓄互致问候。艾弗里看起来很好,琼想。她是那么苗条。当她和她的女儿一起进入餐厅的时候,琼感到一阵骄傲的微颤。艾弗里真的是非常可爱,如此优雅和出类拔萃。


 


她们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当她遇上她女儿的眼睛的时候,琼一瞬间觉得非常震惊。


 


它们是如此冷静和漠然……


 


艾弗里,就像维多利亚车站,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我,琼想,但是艾弗里不知道。


 


艾弗里询问了有关芭芭拉和巴格达的事情。琼详细描述了她的旅途中的各种见闻。不知怎的,她们的谈话进行得相当困难。艾弗里对芭芭拉的问候几近敷衍。真的好像她知道什么内情,不该多问一样。但是艾弗里不可能知道任何事情。这只是她平素优雅又不好奇的惯常态度罢了。


 


“事实,”琼突然想,“我怎么知道那就是事实呢?会不会,有没有可能,只是她单方面的想象呢?毕竟,没有什么具体的证据……


 


她拒绝了这个想法,但是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就给了她一个震动。假如她是那种胡思乱想的人……


 


艾弗里正用她那冷静的声音说,“爱德华有种想法,说迟早要对德国开战。”


 


琼回过神来。


 


“火车上有个女人也这么说。她似乎非常肯定。她是一个重要的人物,而且她似乎真的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不相信。希特勒不敢发动战争的。”


 


艾弗里若有所思地说,“哦,我不知道……”


 


“没有人想要战争,亲爱的。”


 


“嗯,人有时会去要他们不想要的东西。”


 


琼不容置疑地说,“我想这类谈话非常危险。它会把这些想法强加于人的脑子里。”


 


艾弗里笑了。


 


她们又继续不着边际地聊了一会儿。晚餐后,琼打了个哈欠,于是艾弗里说,她不应该继续留下来打扰她了——她一定很累了。


 


琼说,是的,她相当累。


 


第二天,琼上午去买了点东西,然后坐2:30的火车去克雷明斯特。她将在四点钟到达。当罗德尼在下午茶时间从办公室回家的时候,她将可以在家等他……


 


她欣赏地透过车厢窗户看着外面。一年这个时候,外面没多少风景可看到——光秃秃的树,雾蒙蒙的一场小雨——但是多么自然,多么有家的感觉。巴格达和它那拥挤市集,那辉煌的蓝色圆顶的金色清真寺,都是那么遥远——不真实——那可能不曾发生过。那漫长、奇妙的旅程,安那托利亚的平原,托勒斯的雪山,高而空旷的平原——通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高山峡谷那长长的斜坡,斯坦布尔及它的尖塔,巴尔干半岛的好笑的牛车——意大利及当他们离开的里亚斯德港时,亚得里亚海闪耀的蔚蓝的光芒——瑞士及在昏暗的光线下的阿尔卑斯山——不同的视野和风景的全貌——一切都在这里终止——这趟穿过冬天的乡野,回家的旅程……


 


我可能不曾出去过,琼想。我可能不曾出去过……


 


她觉得很困惑,不能清楚地组织自己的想法。昨晚与艾弗里的会面让她沮丧——艾弗里冷静的眼睛看着她,平静,漠然。艾弗里,她想,没有发现她有任何不同。好吧,毕竟,为什么艾弗里应该发现不同呢?


 


改变的并不是她的外表。


 


她非常温柔地对自己说,“罗德尼……”


 


光彩回到脸上——悲伤——对爱和宽恕的渴望……


 


她想,这都是真的……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她从车站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回家。艾格妮思开的门,惊奇和高兴地讨好她说。


 


男主人,会很高兴。


 


琼先去她的卧室,取下帽子,然后再下来。房间看起来稍微有点空,那是因为没有花。


 


我明天一定要去折几枝月桂,她想,再去转角的商店买一些康乃馨。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觉得紧张和兴奋。


 


她应该告诉罗德尼她关于芭芭拉的猜测吗?假如,毕竟——


 


当然那不会是真的!整件事都是她想象出来的。想象了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个愚蠢的女人布兰奇·赫格特——不,布兰奇·多诺万——所说的话。真的,布兰奇看起来太可怕了——这么老和粗俗。


 


琼用手抱着头。她觉得,好像,在她的脑子里,是一个万花筒。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万花筒,她十分喜爱,每当转动一下色块,变化成下一个花样之前,她都屏息以待……


 


之前到底是怎么啦?


 


那个可怕的车站旅馆,以及她在沙漠里的古怪体验……她想象出了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她的孩子不喜欢她——罗德尼爱莱斯利谢斯顿(当然他没有——什么念头啊!可怜的莱斯利)。她甚至为自己劝说罗德尼放弃当农民的离奇想法而心感歉疚。真的,还不是多亏了她的常识和远见……


 


哦天哪,为什么她如此困惑?所有那些她思索并且相信的事情——那么不愉快的事情……


 


它们实际上是真的吗?或者不是?她不想它们是真的。


 


她要做出决定——她要做出决定……


 


她要做什么决定?


 


太阳——琼想——太阳非常热。太阳确实会让你产生幻觉……


 


在沙漠里奔跑……摔倒在地……祈祷——


 


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


 


疯了——相信那些事情绝对是疯了。回家,回到英国,并且感觉你从未离开,是多么舒服,多么令人愉快。一切都跟你过去认为的一样……


 


当然一切确实是一样的。


 


万花筒转啊……转啊……


 


一个式样变成另一个式样。


 


罗德尼,原谅我——我以前不知道……


 


罗德尼,我回来了。我回家了!


 


哪个式样?哪个?她要做出选择。


 


她听到了前门打开的声音——一种她非常熟悉的声音——如此熟悉……


 


罗德尼回来了。


 


哪个式样?哪个式样?快!


 


门开了。罗德尼走了进来。他停了下来,有些吃惊。


 


琼赶快走上前去。她没有立刻看他的脸。给他一点时间,她想,给他一点时间……


 


然后她欢快地说,“我回来了,罗德尼……我回家了……


 
(未完待续,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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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离别(11)

玛丽·韦斯特马考特


第十一章


 


好像一个梦,琼想。是的,好像一个梦。走过那团带刺的电线——阿拉伯男孩提着她的箱子,用土耳其语跟一个高大肥胖、样子可疑的男人唧唧喳喳地大声说着,那男人是这个土耳其车站的站长。


 


在那边,等着她的,是熟悉的卧铺车厢,穿着巧克力色制半夜凉初透服的车厢服务员正从一扇窗户里探出头来。


 


阿勒颇——斯坦布尔的字样写在车厢一侧。


 


联结这个沙漠中的休憩所与文明世界的纽带!


 


法语的礼貌问候,她的小隔间门打开着,床早已经铺好。


 


再一次回到文明世界……


 


外表看来,琼再次成为那个安静利落的旅行者,不到一个星期前离开巴格达的同一个斯科德莫太太。只有琼自己知道面具下面那可怕的、令人震惊的变化。


 


火车,就像她说的,来的正是时候。正好在她已经于恐惧和寂寞之中把自己小心地设置起来的障碍慢慢清除的时候。


 


她有一种印象,关于自己的印象。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英国旅客,关注一些旅途中的小细节,但她的心和思想都由于刚才在沉默和阳光下的自责而十分低落。


 


她几乎机械地回答着印度人的问话。


 


“太太怎么没有回来吃午餐呢?午餐早就准备好了。非常丰盛的午餐。现在都快五点钟了。现在用午餐太晚了。要茶吗?”


 


是的,她说,她想要喝茶。


 


“不过太太刚才去哪里了?我出来找了找,但是没看到太太。不知道太太去哪边了。”


 


她走得相当远,她说。比平常更远。


 


“那可不安全。一点都不安全。太太会迷路的。不知道走哪条路。也许走错了路。”


 


是的,她说,她有一阵是迷了路,但是幸运的是,她走对了方向。她想现在就喝茶,然后休息一下。火车几点出发?


 


“火车八点半出发。平时是为了等护送队过来。但是今天不会有护送队来了。河道非常糟糕——水太满了——非常急。哗哗的!”


 


琼点点头。


 


“太太看起来非常累。太太也许发烧了?”


 


不,琼说,她现在没有发烧。


 


“太太看起来不一样了。”


 


好吧,她想,太太是不一样的。也许那些改变也显露在她的脸上。她走进她的房间,望着沾满苍蝇的镜子里的自己。


 


 


有什么不一样吗?她仔细地看着,一定是,老了。在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上市一道道黄色的灰尘与汗迹。


 


她洗了脸,梳了头发,扑上粉,搽了口红,再照镜子。


 


是的,确实不一样了。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消失了。是什么东西——自以为是吗?


 


她是个多么自以为是的人啊。她仍然感觉到那种强烈的厌恶之情——自我厌憎——新的谦逊。


 


罗德尼,她想,罗德尼……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温柔地重复他的名字……


 


她把那当成一个符号。告诉他一切,不再宽恕她自己。那样做,她觉得,是唯一的出路。他们将在今后的日子里,一起过上新生活。她将会说,“我是一个傻瓜和失败者。教教我,用你的智慧,你的温柔,教给我生活的方式。”


 


她会得到宽恕的。因为罗德尼是那么宽宏大量。她现在才了解,罗德尼身上有多么宝贵的品质,他从来都没有恨她。难怪那么多人都喜欢罗德尼——他的孩子们崇拜他(甚至艾弗里,她想,在她的敌意背后,从未停止爱他),仆人们愿做任何事来取悦他,他到处都有朋友。罗德尼,她想,一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无情……


 


她叹了一口气。她非常累,而且她的全身都感到疼痛。


 


她喝完茶,然后在床上躺下来,打算一直躺到晚餐时间,然后准备上火车。


 


她现在不觉得不安了——也没有恐惧——不再强迫或发狂。再没有更多的蜥蜴从洞里钻出来惊吓她。


 


她已经遇见了她自己,重新认识了她自己……


 


现在她只想休息,脑袋空空,平静地躺着休息,以及一直在那平静的思绪后面的,罗德尼那张亲切黝黑的脸的黯淡图像……


 


现在她已经在火车里了,听到列车员流利地解释火车耽搁的原因,递给他自己的护照和车票,并且接受他的保证,他会打电报到斯坦布尔,为她在辛普伦东方快车上留好座位。她也托付他帮她在阿勒颇打电报给罗德尼。旅程耽搁,一切都好。爱你的,琼。


 


罗德尼会在她原定的到达时间之前收到。


 


这样一切都安排好了,她现在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或要想的了。她可以像一个玩累的孩子一样放松一下。


 


五天平静和安宁的日子将在托勒斯和东方快车上过去,向西奔驰的火车带着她一天天接近罗德尼和他的宽恕。


 


第二天早晨他们到达了阿勒颇。在那之前琼是唯一的乘客,因为与伊拉克的联系中断了,但是现在火车上挤满了人。订的卧铺有些延迟了,有些取消了,有些搞乱了,一片混乱。许多人沙哑着嗓子激动地说话、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争论、吵架——用各种各样的语言。


 


琼买的是头等票,在托勒斯号快车上的头等卧铺还是那种老式的双人间。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女人。在她后面,列车员正钻出窗户从脚夫手里把她的行李搬进来。


 


小隔间里一下子放满了箱子——贵重的箱子,上面印着冠冕。


 


高个女人用法语和随从说着话。她指示他把东西摆哪里。最后他告退了。女人转过来对琼微微一笑,一个老练的四海为家者的微笑。


 


“你是英国人吧。”她说。


 


她的英语几乎听不出有口音。她有一张长长的,苍白的,表情极度丰富的脸和一双相当奇怪的浅灰色眼睛。她大概,琼想,四十五岁左右。


 


“很抱歉这么早闯进来。火车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开,我一定打扰你休息了。这些车厢也非常老式了——新车上都是单人间。不过——”她笑了一下——笑容非常甜,几乎是孩子气的微笑——“我们不用太为彼此烦恼。只有两天就到斯坦布尔了,而且我不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如果你觉得我烟抽太多了就告诉我。现在我让你再睡一会儿,我去餐车,这会儿他们应该在把餐车接上来了。”一阵轻微的撞击声印证了她的话,她的身体也跟着摇晃了一下,“我在那儿等到吃早餐的时候。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我要再次跟你致歉。”


 


“哦,没关系。”琼说,“旅行的时候这些是难免的。”


 


“我发现你很有同情心——太好了——我们一定能相处愉快。”


 


她出去了,门也随之关上了,琼听到她的朋友在月台上跟她道别,他们喊着“莎西娅——莎西娅”,其余的话不知是什么语言,琼听不出来。


 


琼如今是彻底醒了。睡了一夜,她觉得舒服多了。她在火车上总是睡得很好。她起床穿好衣服。当她快洗漱完毕的时候,火车驶出了阿勒颇。收拾停当,她来到了走廊上,但是出门前她还是迅速瞟了一眼她的新同伴的手提箱上的标签。


 


霍汉贝茨·莎尔玛公主


 


在餐车中,她发现她的新旅伴正在吃早餐,并且在跟一个矮小强壮的法莫道不消魂国人热烈地交谈着。


 


公主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的位子上。


 


“你可真够精力充沛的,”她叫道,“要是我的话,现在可能还躺着睡觉呢。好了,波迪尔先生,继续讲吧。你说的事情太有趣了。”


 


公主用法语和波迪尔先生说话,用英语和琼说话,用流利的土耳其语吩咐侍者,有时还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和走廊对面一个看起来有些忧郁的军官说上几句。


 


一会儿强壮的法莫道不消魂国人吃完了他的早餐,礼貌地鞠个躬后告辞了。


 


“你可真是个厉害的语言学家。”琼说。


 


苍白的长脸笑了——这次是一个忧郁的笑容。


 


“是的——怎么不是呢?你瞧,我是俄半夜凉初透国人。而我嫁给了德国人,然后我又住在意大利。我会说八、九种语言——有些说得很好,有些不怎么样。你不觉得和人交谈很愉快吗?所有的人都很有趣,而一个人活在这个地球上的时间又是那么短!人们应该交换想法和经验。这个地球上缺乏爱,这就是我的感觉。莎西娅,我的朋友对我说,有些人是不可能让人爱得起来的——土耳其人、亚美尼亚人、黎凡特人。但是我说不。我爱他们所有的人。加贡,我还要点东西。


 


琼略微茫然地眨了眨眼,因为最后一句话和前一句话没一点关系。


 


餐车服务员立刻毕恭毕敬地过来了,这让琼意识到她的旅伴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


 


整个上午和下午火车将穿过平原,然后慢慢地向上爬,进入托勒斯。


 


莎西娅坐在她自己那边的角落里,看书、抽烟,偶尔发表一些出人意料或令人困窘的评论。琼发现自己被这个来自一个不同的世界的奇怪的女人深深地吸引了,她的风度举止与她以前遇到的人完全不一样。


 


那种既客观又亲昵的方式,对琼来说有种奇特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莎西娅突然对她说:


 


“你不看书——不看吗?而且你什么也不做。你不编织。这可不像大多数的英国女人。而你看起来却很有英国人派头——是的,你看起来是个不折不扣的英国人。”


 


琼笑了。


 


“实际上我是没东西可读。因为线路中断,我在特尔·艾布·哈米德耽搁了好几天,所以我把身边带的所有书都看完了。”


 


“但是你不介意吗?你在阿勒颇也没去买些什么东西。不,你只是满足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山丘,而且你并没有在看山——你看着一些你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是吗?你心里正在经历一些很强烈的情绪。是悲伤?还是快乐?”


 


琼犹豫了,微微皱了皱眉。


 


莎西娅扑哧一声笑了。


 


啊哈,真是英国人派头。如果我问一些我们俄半夜凉初透国人觉得非常自然的问题,你们却会觉得我很鲁莽。这真是很有趣。如果我问你,你从哪里来,住什么旅馆,见到过什么风景,你有没有孩子,他们是做什么的,你经常旅行吗,你知道伦敦有什么好的美容师吗——这些问题你都会愉快地回答的。但是如果我问你一些我心里想到事——你悲伤吗,你的丈夫对你忠实吗——你和很多男人睡觉吗——你这辈子最美丽的经验是什么——你意识到对上帝的爱吗?所有这些事情就会让你退缩——觉得被冒犯了——可是这些事情不是比另一些有趣得多吗?”


 


“我想,”琼慢慢地说,“我们是一个非常保守的国家。”


 


“是的,是的。一个人甚至不能对一个刚结婚的英国女人说,你打算要生孩子吗?那种事情不能在午宴的餐桌上说。不行,必须要把她拉到一旁,悄悄地问。然而如果已经有孩子躺在摇篮里了,你就能说,‘你的孩子好吗?’”


 


 


“嗯——这太私密了,不是吗?”


 


“不,我可没觉得。我前几天遇到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一个匈牙利人。米茨,我对她说,你结婚好几年了,你还没孩子,为什么呢?她回答我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五年来,她说她和她的丈夫一直努力地尝试——可是,噢!他们想尽了办法!有什么办法吗,她问。因为我们是在一个午宴上,所以那里的每个人都给她提了建议。是的,其中的一些非常可行。也许真能起什么作用,谁知道呢?”


 


琼看起来有些迟钝、怀疑。


 


然而她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将自己的心扉对这个友好奇特的外国人敞开。她想要,非常急切地,和什么人分享她经历的体验。她需要,确认它的真实性……


 


她慢慢地说,“这是真的——我经历了一个相当令人烦心的事。”


 


“啊,是吗?是什么事?男人吗?”


 


“不,不,当然不是。”


 


“我很高兴跟男人无关。老是听到这类事——听多了就听厌了。”


 


“我独自一个人待在特尔·艾布·哈米德的车站旅馆——一个可怕的地方——到处是苍蝇、罐头瓶和带刺的电线,里面又非常黑暗、压抑。”


 


“因为夏天天气热,这是免不了的,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而且我很快就把我带的书看完了——于是我——我进入了一种非常奇特的状态。”


 


“是的,是的,那是很可能的。你说的事情很有趣,继续说。”


 


“我开始发现了一些事情——关于我自己的。一些我以前从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说是我早就知道,但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我无法确切地对你解释——”


 


“哦,你可以解释的。这很容易。我能理解的。”


 


莎西娅的兴趣是如此自然、毫不作伪,因此琼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因为既然对于莎西娅谈论一个人的感情、和那些私密的事情是如此自然,那么似乎对于琼也觉得容易了。


 


她开始不再迟疑地说起来,描述她的不适,她的恐惧,以及她最后的恐慌。


 


“我敢说你会觉得那很荒谬——但是我觉得我是彻底迷失了——独自一人——上帝也抛弃了我——”


 


“是的,一个人是会有那种感觉的——我自己也感觉过。非常黑暗,非常可怕……”


 


“不是黑暗——是光——让人眩目的光——没有庇护——没有遮挡——没有阴影。”


 


“但是我们说的是同一回事。就你而言光是可怕的,因为你这么久以来一直躲在家的庇护下和阴翳中。而对我来说黑暗是可怕的,看不到路,迷失在黑夜里。但是那种巨大的痛苦是一样的——那种一无所有的感觉和被上帝抛弃的感觉。”


 


琼慢慢地说,“然后——它发生了——像一个奇迹。我看到了一切。我自己——以及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所有的愚蠢的藉口和伪装被剥去了。就像——就像重生一样……”


 


她急切地望着另一个女人。莎西娅点了点头。


 


“于是我知道我必须做什么。我必须回家重新开始。建立新的生活……从头开始……”


 


那里有一阵的沉默。莎西娅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琼,她脸上的某种表情困扰了琼。她有点脸红地说:


 


“哦,我敢说它听起来有点太戏剧化和牵强了——”


 


莎西娅打断了她。


 


不,不,你误解了。你的经验是真实的——它经常发生——在圣保罗身上——还有其他一些上帝的圣徒身上——而且也发生在在普通的凡人和罪人身上。那是一种转变。是一种洞察力。灵魂知道它自己的悲痛。是的,它是真实的——就像你吃你的晚餐或刷你的牙齿一样真实。但是我很好奇——尽管如此,我很好奇……”


 


“我觉得我是那样无情——伤害了——我爱的人——”


 


“是的,是的,你很懊悔。”


 


“我几乎等不及要去那里——我是说,回家。我有那么多话想说——想要告诉他。”


 


“告诉谁?你的丈夫?”


 


“是的。他是那样善良——总是那样有耐心。但是他不快乐。我没有使他快乐。”


 


“那么现在你认为你能让他快乐?”


 


“我们至少可以说清楚。他会知道我有多么抱歉。他能帮助我——哦,我该怎么说?”圣餐礼上的话突然闪现在她的脑海里。“改过自新。”


 


莎西娅严肃地说,“那只有上帝的圣徒才能做到的。”


 


琼瞪着她。


 


但是我——我不是圣徒。”


 


你不是。那正是我的意思。”莎西娅停了一下,然后她换了种轻快的口气说,“原谅我那么说。也许那不是真的。”


 


琼看起来有些迷惑。


 


莎西娅又点了一根烟,望着窗外,猛地吸起来。


 


“我不知道,”琼迟疑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一切——”


 


“这很自然,因为你希望告诉别人——你希望谈论它——它在你的脑海里,你想要谈论它,这是非常自然的。”


 


“我通常比较沉默寡言。”


 


莎西娅似乎被逗乐了。


 


“而且就像所有的英国人一样,为此感到骄傲。哦,你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人——非常奇特。这样害羞,这样为自己的德行感到困窘,这样急于承认自己的缺点,并为此自豪。”


 


“我认为你是过分夸大了。”琼生硬地说。


 


她突然觉得非常英国,与坐在车厢对面角落里的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非常遥远,而在一两分钟之前,她才刚对这个女人吐露了最隐秘的个人体验。


 


琼用一种客套的声音说,“你是要去搭乘辛普伦东方快车吗?”


 


“不,我在斯坦布尔过一夜,然后我去维也纳。”她又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有可能我将死在那里,但也许不会。”


 


“你是说——”琼犹豫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你有种预感吗?”


 


“啊,不。”莎西娅突然笑了。“不,不是那样子的!我去那里动一个手术。一个非常严重的手术。成功的几率不大。但是在维也纳有比较好的外科医生。我去找的这一个——他非常聪明——一个犹太人。我总是说消灭所有在欧洲的犹太人是很愚蠢的。他们是聪明的医生和外科医生,是的,而且他们还很有鉴赏力。”


 


“哦,老天,”琼说,“我真难过。”


 


“因为我可能将要死掉吗?这有什么关系呢?人总是要死的。而且我也可能不会死。我有个想法,如果我活下来,我将会进入一所我知道的女修道院——纪律非常严厉。一个人在里面从来不说话——只是永远沉思和祈祷。”


 


琼想象不出莎西娅永远沉默和沉思的样子。


 


莎西娅继续严肃地说,“很快就需要很多的祈祷了——一旦战争到来。”


 


“战争?”琼瞪着她。


 


莎西娅点了点头。


 


“是的,战争肯定快来了。明年,或者后年。”


 


“真的吗,”琼说,“我认为你弄错了。”


 


“不,不。我有一些朋友,他们信息灵通,是他们告诉我的。都已经定下来了。”


 


“可是,在哪里的战争——对谁的战争?”


 


“到处的战争。每个国家都会被拖进来。我的朋友认为,德国很快就会赢,但是我——我不同意。除非他们能迅雷不及掩耳地赢得战争。你瞧,我认识很多英国人和美国人,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琼说,“没有人真的想要战争。”


 


她不相信地说。


 


“那希特勒青年运动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存在的吗?”


琼认真地说,“但是我有一些在德国的朋友,他们对纳粹运动的评价还不错。”


 


哦啦啦,”莎西娅叫道,“走着瞧,看他们三年后还会不会那么说。


 


火车慢慢地靠站了,她身体向前一靠。


 


“看,我们到西里西亚隘口了。很漂亮,是不是?我们出来走走吧。”


 


她们从火车上下来,站在外面,眺望着巨大的山口外那蓝色的朦胧平原……


 


那是接近黄昏时分,空气极度凉爽和静谧。


 


琼想:真美啊……


 


她希望罗德尼在这里和她一起看这景致。

(未完待续,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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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出版进展

据我了解,出版社在加紧审稿,《梦中小屋的安妮》与《壁炉山庄的安妮》均已三审完毕,我已见到样稿,排版十分雅致,出版社有意做经典书,但由于赶时间,原先的彩页和彩图不得不放弃。
另外一个比较遗憾的消息是,因为前四本与后四本是同一出版社之不同的两家子公司在做,听说安妮前四本可能会做成低幼读物,也许这次无法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全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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